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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资本主义所面临的生存危机

本文根据荷黑·马丁(Jorge Martín)在革命共产国际(Revolutionary Communist International,RCI)国际领导机关近期会议上的发言整理而成。他在演讲中分析了欧洲资本主义的存亡危机,以及这场危机将对阶级斗争产生的影响。

欧洲资本主义正面临一场存亡危机。近来我们花了大量时间讨论世界局势,而讨论主要集中在美国、俄国和中国的问题上。但显而易见的是,美帝国主义的相对衰落,以及中国和俄国的崛起,使欧洲陷入了一种十分特殊的处境。

这场危机其实不是什么新现象,它已经酝酿很久了。事实上,我们可以把它一直追溯到二战之后:美国崛起为称霸世界的帝国主义强权,而苏联是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对手。

如今,美帝国主义的相对衰落把欧洲资本主义的危机推上了台面,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同时,中国帝国主义的崛起——这是一个长达三十年的过程——如今也在这场危机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2008年危机是欧洲资本主义危机的几个转捩点之一。 

在2008年危机之前,欧盟各国经济的总和──当时英国还在欧盟之内──比美国经济大23%。而今天,美国经济比欧盟加英国的经济总和大18%。

2008年危机对美国和欧洲的打击不相上下,但两者走出危机的方式略有不同。正是在那个时候,双方开始分道扬镳。

自2008年以来,美国的GDP成长了123%,中国成长了453%。而欧盟加英国的成长总和仅有53%,不到美国的一半,更不足中国经济成长的十分之一。正是这一点,把欧洲资本主义置于极度不利的位置。 

而这一切发生之际,世界经济的本质也正在发生巨变:从全球化与自由贸易,转变为世界经济分裂成彼此敌对、互相厮杀的贸易集团。

欧洲一体化

我们在这里谈的,是欧洲资本主义长期衰退的过程。 

早在1970年代,资本主义就爆发了世界性的危机,这是战后长期繁荣后的第一场危机。统治阶级的回应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新自由主义:说到底,就是向福利国家开刀,把先前掌握在国家手中的一系列经济部门开放出来,供私人牟利。

差不多就是在那之后,欧洲一体化被强力推进,最后以欧元作为欧盟统一货币问世而告一段落。

以某种形式建立欧盟的理由,几十年来一直存在。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归根究底,它是欧洲各个虚弱的资本主义强权试图抱成一团,好在世界市场的竞争中多占那么一点便宜。

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多种因素汇聚到了一起。美国早年是欧洲一体化的推动者,不过是在美国支配之下的一体化。但它同时也代表着法德两国资产阶级之间达成交易的尝试:用一份经济协定来防止战火再度烧到欧洲的土地上。

所谓欧洲共同政策,其实毫无共同之处。而今在经济危机的重锤和世界关系变动之下,它更是进一步瓦解。 //图片来源:Pixabay
所谓欧洲共同政策,其实毫无共同之处。而今在经济危机的重锤和世界关系变动之下,它更是进一步瓦解。 //图片来源:Pixabay

但事实是,欧元最终问世时,牢牢处在德国资本的支配之下──在这群资本主义强权中,德国资本最为强大。

欧元问世时还附带了强制推行的永久紧缩政策。诸位如果还记得,《马斯垂克条约》订下的标准规定:各国债务不得超过GDP的60%,财政赤字不得超过3%──尽管从来没有哪个国家真正做到过。

在当时,对多数国家来说,这似乎不算是什么大事。举例来说:2008年危机之前,西班牙的债务只占GDP的30%左右。但即便在那时,这些标准也已经意味着紧缩政策。

正如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在德国的支配下完成的。德国资本从欧元的问世中获益极大。同时,德国国内也推行了一系列劳动法改恶,这些改恶提高了德国产品的竞争力。

欧盟又把大笔资金以基础建设项目等名义转移到南欧各国,这反过来为德国的出口产品创造了一个跑不掉的市场。

当时市面上有大量廉价资金,利率极低,带来了一定程度的经济成长。

而我们当时就解释过:把需求各异、走向不同的各国经济捏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我建议同志重读艾伦‧伍兹(Alan Woods)于1997年写的那份文件《取代欧盟的社会主义方案》,其中分析了这个过程。

我们必须承认,欧洲资产阶级在一体化这条路上走得比我们当初设想的更远。 

尽管如此,我们当初指出的那个基本矛盾,依旧盘踞在欧盟的心脏:走向各不相同的各国经济,根本不可能被统一起来。 

比方说,希腊经济陷入危机。它无法让本国货币贬值,因为它根本没有自己的货币。于是它只能被迫走「内部贬值」的路:大规模摧毁工人的生活水准。在经济周期的那个节点上,这是重新取得竞争力的唯一方法。

此后欧洲统治阶级也一直在与这个问题缠斗,其形式就是设法实现政治上的统一,好为经济上的统一撑腰——当然,是在德国支配之下的政治统一。

但事实是,这么多年过去,政治统一从未实现。所谓欧洲共同政策,其实毫无共同之处。而今在经济危机的重锤和世界关系变动之下,它更是进一步瓦解。

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进一步统一,而是废除任何国家在欧盟议会中的否决权,也就是废除以共识作出决定的制度,因为这套制度已经运作不下去了。有了否决权,匈牙利的欧尔班就能在他关心的各种议题上绑架整个欧盟。

接着,如我所说,2008年危机爆发,随之而来的是对银行的大规模纾困,这又引出了2011至2015年的债务危机。 

这把欧盟绷到了极限,并在各国激起了反对紧缩的群众运动,其中受害最深的就是希腊。

在那之后,又来了新冠疫情的冲击。这同样意味着债务的大规模累积。欧盟的总债务从2008年之前的58%上升到了88%,远远超出《马斯垂克条约》的上限。

88%这个总体数字并不能反映真实状况。作为欧盟最大的经济体,德国仍维持在60%左右。

但已经不在欧盟之内的英国以及比利时、义大利、法国和西班牙的债务都超过了GDP的100%,有的甚至高达120%乃至130%,完全不可持续。这正是这些国家政治危机的一大根源。

油尽灯枯

仿佛这还不够,2022年又来了乌克兰战争。欧洲资本家对俄国的制裁,将作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最佳范例之一而载入史册,对德国来说尤其如此。

欧洲自己切断了廉价的俄国石油和天然气。俄国石油过去占欧洲石油进口的27%,如今已降到2%(这里说的是直接进口,仍有一部分俄国石油经由印度流入)。俄国天然气在欧洲天然气进口总量的比重,则从45%降到了13%。

各国受到的影响并不均等。有些国家受创则重得多,有些国家则另有替代来源或本国自产的供应。受打击最重的国家是德国。

这促使美国大举出手,抢先欧洲的能源市场。

欧洲资本家对俄国的制裁,将作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最佳范例之一而载入史册。 //图片来源:Rawpixel
欧洲资本家对俄国的制裁,将作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最佳范例之一而载入史册。 //图片来源:Rawpixel

争夺世界能源市场的支配权,是全球帝国主义之间斗争的重要一环。显然,中国在再生能源上占有优势:太阳能板、电池,还有核电厂的建设。美国在这​​个领域并无优势。

过去几十年间,美国已经从能源净进口国变成了能源净出口国。水力压裂技术(fracking)的发展是这项转变的重要原因。

美国天然气在欧洲进口的比例已从2%升到28%。在海运液化天然气(LNG)方面,美国供应的份额从全部进口的25%升到了66%。美国石油在欧洲进口的比重则从8%升到15%。

可以说,这是一个间接的量度,衡量乌克兰战争之后美国对欧洲资本主义支配的加深。

乌克兰战争显然不符合德国统治阶级的国家利益,这也解释了它一开始为何不愿卷入。 

如今美国正试图充分利用这局面为自己牟利。这个过程在两三年前就开始了,但在过去一年、甚至过去半年明显加速。

美国正试图在欧洲建造一系列由它支配的天然气管道和接收站,把一大批国家锁死在美国的供应上,巴尔干半岛和东欧尤为如此。

整套基础设施中有三个关键设施。一处是克罗埃西亚克尔克岛(Krk)上的接收站,它如今把克罗埃西亚锁死在美国的天然气供应上。另一项尚未动工的协议,要修一条从克罗埃西亚通往波士尼亚和赫塞哥维那的天然气管道。这是一笔非常见不得光的交易,看来违反了欧洲的招标规则,也是欧盟与美国之间斗争的一部分。

第二处是希腊的浮式储存再气化装置(FSRU)接收站,同样由美国主导。第三处是波兰的希维诺乌伊希切(Świnoujście)接收站。

他们的构想是建造一系列管道,把这些设施串成一条纵向管线,从波兰一路通到南欧的这些接收站。 

其中有些管道已经存在,有些修了一部分。但目的很清楚:以更长久的方式,取代原先来自俄国的天然气与能源供应。 

围绕这件事已经开了一连串会议和峰会。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在波士尼亚、克罗埃西亚、希腊等国之间奔驰。还有旨在连接亚得里亚海、波罗的海和黑海的“三海倡议”,那正是欧盟与美国激烈角力的场域。 

此外还有在美国主持下召开的跨大西洋天然气安全高峰会,参与国共十二个:希腊、保加利亚、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斯洛伐克、摩尔多瓦、乌克兰、克罗埃西亚、立陶宛、塞尔维亚、波士尼亚和赫塞哥维那。

我们眼前所见的,是美帝国主义与欧洲资本主义之间为争夺能源市场控制权而展开的极其尖锐的斗争。

但失去俄国的廉价能源供应,影响最深重的还是德国。 

我不想罗列太多数字,但我认为同志们必须了解这个问题的全貌。 

与乌克兰战争前相比,德国工业产出的实物量下降了9.5%。有些产业耗能更高,例如作为德国工业资本核心部门的化学工业,该部门的产出下降了20%。在金属和造纸业,同一时期分别有8%和9%的岗位被消灭。

我们说的是极短时间内发生的极度剧烈的冲击。

过去一年里,德国工业每月消灭1.5万个岗位,一年就是18万个。当然,后面还有更多。

失去廉价能源并不是唯一的因素,但它无疑是一记重击,大大加快了这一进程。

事实是,处在欧洲工业实力核心位置的德国工业,在某种程度上早已陈旧过时,落在了其他更有活力的工业强权后面,主要是落在中国后面。

Hamid 在《逆流而上》播客的一集中讲过一个很有趣的观点。几十年来,德国在世界经济中的优势主要建立在一个产业:汽车工业,围绕着它又组织起一整套配套产业。他们把这一行做得非常出色。

但他们随后就自满起来。内燃机汽车工业在整个经济中的分量太重,以至于当从内燃机转向电池电动车的变化到来时,他们反而更难创新。

而中国则可以说享有落后的优势。中国先前并没有庞大的汽车工业,原有的那点产业也主要由外资掌握,例如德国公司利用廉价的中国劳动力生产燃油车。

正因如此,中国要跳到电动车这一步就相对容易。事实上,今天称霸世界市场的几家中国龙头电动车企业,最初都是做手机电池起家的,用的基本上是同一套技术。

夹在美国…

接着,在这一连串冲击之上,川普又重新上台。他认定自己不再有兴趣以原有形式维持跨大西洋同盟。这对欧洲资本家是又一记重击。

有两场会议最能说明问题。

第一场是去年年初万斯(JD Vance)出席慕尼黑安全会议。他对欧洲发动了一场攻击,大意是:「几十年来,美国一直在为欧洲的安全买单。你们一直在吸我们的血。现在该你们付帐了。」

这不只是川普一个人的想法。早在拜登政府时期,以及更早的第一届川普政府时期,欧美之间就已经在许多议题上发生贸易冲突:钢铁、关税、科技公司、法国葡萄酒、苏格兰威士忌。但这次无疑是这场冲突的质的飞跃。

第二场是去年七月,当时唐纳德·川普正在苏格兰打高尔夫球。以冯德莱恩为首的欧洲领导人赶去向他致敬,双方达成了一项对欧洲极为屈辱的协议:欧洲承诺向美国购买巨量能源。 

总额大约是7500亿欧元的美国能源。这笔交易是否真在履行并不清楚,但事情的大方向就是如此。这不过是为了讨好川普而作出的笼统承诺。

欧洲资本家越来越认清:美国已经不能再算是盟友。

话虽如此,欧美之间的贸易关系仍然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贸易关系。但这种关系已不再建立在大体上的诚信之上。如今双方之间是你死我活的竞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美国对欧洲及其市场发动的你死我活的攻击。

这在各种议题上都看得到:针对科技公司的监管、能源问题、格陵兰问题。

不仅如此,美国还公开宣称,他们正在对欧洲的政治建制发动全面战争。他们的意图是在各国扶植亲美政府,并在各地公开支持右翼民粹政党。

用当下最时髦的说法,这是一种极为交易性的关系。说穿了,就是美国会动用一切手段来达成目的。如果一开始达不成全部目的,就先拿下一部分,然后继续朝他们想要的方向前进。

这一切都白纸黑字写在那份著名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里。

他们的另一个目标,是逐一下手,看看能对哪些国家施加更大的影响。 

这显然并不总是如他们所愿。美国曾极为公开、极为卖力支持欧尔班在匈牙利连任,结果他们输了。

但这种关系的整体意图和整体方向十分清楚。

接着,在这一连串冲击之上,川普又重新上台。他认定自己不再有兴趣以原有形式维持跨大西洋同盟。 //图片来源:自制
接着,在这一连串冲击之上,川普又重新上台。他认定自己不再有兴趣以原有形式维持跨大西洋同盟。 //图片来源:自制

这未必意味着美国有意摧毁北约之类的机构。但归根究底,无论要不要摧毁北约,他们想要的是一种让自己受益更多的关系。 

他们要欧洲国家增加国防开支,而这当然意味着把钱花在美国制造的武器上。他们认为,只要美国有需要,欧洲国家就必须出手相助,而对美国所做的决定,欧洲既无发言权,也不会被征询意见──伊朗问题就是一例。

在这个问题上,美国是非常认真、非常坚决的。

上周五,他们启动了对北约在欧洲兵力部署的全面检讨,这意味着从德国撤军,而撤军已经开始。其中一部分部队调往了波兰或其他地方,但大方向是明确的。

顺带一提,美国不是要在军事上撤出德国。它仍然要牢牢控制德国境内那些极为重要的美军基地,这些基地在乌克兰战争和伊朗战争中都扮演着决定性角色。

但我们如今看到的,是24个月前还无法想像的事。例如,西班牙政府拒绝美国动用它在西班牙的军事基地来支援对伊朗的行动。法国和义大利也曾发生类似但较低级别的冲突,涉及美军空军基地的使用、是否事先取得许可,以及向以色列运送武器等议题。

这些国家的政府之所以部分拒绝美国,一部分是做给国内民众看的,是为了宣传。但事情不止于此。欧洲各资本主义强权与美国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冲突,这些问题也正是这场冲突的反映。

……与中国之间

美国的进攻只是欧洲资本主义所面临问题的一个面向,另一个面向是中国的崛起​​。

制裁和贸易战已经把中国部分挡在美国市场之外了。中国几乎在所有产品上都有庞大的过剩产能,需要一个市场来销货。

这就是帝国主义最纯粹的逻辑。而它正在对欧洲经济造成负面冲击,因为欧洲经济无力与中国经济竞争。

这已经不只是因为中国的生产成本更低,如今还因为中国在技术上比欧洲更先进。

主要在法国,已经有两三家欧洲汽车公司被中国汽车制造商相中:中国厂商承包了这些既有欧洲工厂的闲置产能来生产自家的汽车,而且不转让任何技术。

美国的进攻只是欧洲资本主义所面临问题的一个面向,另一个面向是中国的崛起​​。 //图片来源:Rawpixel
美国的进攻只是欧洲资本主义所面临问题的一个面向,另一个面向是中国的崛起​​。 //图片来源:Rawpixel

今年1月,我们看到马克宏在世界经济论坛上站起来说:「是的,我们欢迎中国人来欧洲投资。但这件事必须公平地进行,他们应该向我们转移一部分技术。」

这在15年前是无法想像的,当时的关系正好相反。

这个问题,尤其是电池和电动车制造商的问题,正在欧盟内部制造巨大的分歧。一些国家说:“不行,我们必须开征保护主义关税来保卫本国工业!” 

另一些国家则抢在别国之前争相欢迎中国来本国投资。西班牙、土耳其和匈牙利之间正激烈角逐,看谁能为中国企业投资开立最优的条件。

中国企业宁德时代(CATL)正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建造一座电池工厂,紧邻Stellantis 名下的汽车工厂。这座电池厂建在一个只有1300人的小镇上。他们调来了2,200名中国工人来建厂,原因有二:第一,他们不想转让任何有关建厂的技术和诀窍;第二,西班牙根本找不出2200名有能力建造这种工厂的熟练工程师。

等工厂全面投产之后,厂里会有4000名西班牙工人和1000名中国工人,但西班牙工人干的只是基础的低技术活。

圣诞节我在西班牙度假,在街上看到一辆一辆埃布罗(Ebro)汽车。我问我姐:这些车是谁造的?这是什么东西?埃布罗原本是西班牙老品牌,生产路虎那一类的车辆和卡车。

于是我去问了AI,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家中国车企:它在巴塞隆纳原日产工厂的厂址上开了一家汽车厂,而那家日产工厂几年前已经关闭。如今他们就在西班牙生产汽车,挂的是从这家早已名存实亡的公司手中买来的西班牙品牌。

实际上,已经有好几个欧洲汽车品牌不再属于欧洲公司,而是被中国企业买了下来。

这一点相当重要,它影响到经济中的许多部门。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攻击欧洲柔软的下腹部——东欧,在那里它与德国资本直接竞争。在匈牙利,中国人已经盖了一座电池工厂。

但在中国对欧洲资本的这场攻击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德国。中德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翻转。

2022年,德国对华贸易第一次逆差而非顺差。到了2025年,中国向德国出口的资本品第一次就超过德国向中国出口的资本品。

德国过去对华有15亿欧元的贸易顺差,如今则是5亿欧元的逆差。三、四年之间,这段贸易关系出现了20亿欧元的逆转。

德国资本极为忧虑,就像谚语里那头被车灯照住的鹿,惊讶得动弹不得,完全不知所措。

有些德国资本家说:「不行不行,我们必须加关税。」有些则说:「不对不对,关税没有用,我们得把技术弄到手!」他们完全分裂了。

关于东欧这个问题,《华尔街日报》上有一篇很有趣的文章,谈到中国出口的不是商品,而是工厂。文章写道:

「东欧或南美的制造商如今新建一座工厂时,可以把整个生态系统一次买齐:注塑机、机械手臂、干燥机和云端管理软体,全都直接来自同一家中国供应商。

「设在伦敦的智库欧洲改革中心在近期一份报告中说:『中国已经吃掉了德国工业的大半顿午餐,如今正准备开始吃晚餐。』」

这就是眼下这过程的动态。 

我再举一个例子。中国有一家大型白色家电制造商叫美的(Midea)。它向全世界出口,在巴西、马来西亚、日本等国规模都很大。

它的工厂需要工业机器人。那么它是怎么做的呢?它买下了一家德国公司——世界第三大工业机器人制造商库卡(Kuka)。

这家公司的总部仍在奥格斯堡,但它如今实际上已经是一家中国公司。这就是资本输出,它给了中国人巨大的优势,也确实正在吃掉德国工业的午餐。

仿佛这还不够,正如我前面提到的,如今的世界经济已经破碎得多。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对抗性强得多,而欧洲资本家在这种局面下根本竞争不过别人。

几年前那份著名的《德拉吉报告》点出了主要原因。他大致的意思是:在当前这种环境下,欧洲参与世界经济竞争所面临的问题在于,欧洲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没有一套统一的法规,也没有足够庞大的资本市场,来为建设资料中心、晶片工厂等新技术提供必要的投资。

而欧洲手上仅有的一点东西,例如艾斯摩尔(ASML,一家为半导体产业生产光刻系统的荷兰公司),也明显处在美国的政治支配之下。

今年早些时候还有一件很说明问题的事。荷兰有一家中资工厂安世半导体(Nexperia),生产半导体,主要供汽车工业使用:电子煞车系统、动力总成和车用感测器。

作为欧盟对抗中国的举措之一,荷兰政府接管了这家公司。荷兰同时也承受来自美国的压力,要它执行对中国封锁技术的政策。

这是史无前例的。他们等于是接管了一家不属于自己的中国公司的经营权。

于是中国人决定停产这些晶片。在一周到十天之内,欧洲大多数汽车工厂和制造商都因为拿不到必需的晶片而被迫停产。最后,荷兰人只得撤回干预,把这家工厂交还给它在中国的合法所有者。 

这确实暴露了双方关系的真实性质。

欧洲资本主义的限度就在于:这许多国家之间仍然存在着民族国家之间的竞争。

重整军备的竞赛

这一点在走向军事化的浪潮中暴露得最清楚。

欧洲资本家如今意识到,他们必须自己站起来。第一,美国已不再准备为他们提供防务安全伞;第二,美国在这件事上也不再是可靠的盟友。

川普一直在谈论向欧洲交付F-35战斗机,但要对其性能加以限制,好让欧洲永远无法真的与美国交战。

整个局面根本谈不上什么友好关系。

伊朗战争期间发生过一件事:瑞士向美国订购了一批「爱国者」防空飞弹连和F-35战斗机。由于美国自己在中东要用,这些「爱国者」迟迟不交货,或是交得非常晚。于是瑞士说:「好吧,我们没收到货,那就不再付钱了。」

美国接着说:「好啊,那我们就把你们已经为F-35付的这笔钱,也就是1.26亿美元,挪到『爱国者』飞弹的帐上,而这批飞弹我们照样不交货。」

所以,这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

关键问题在于,欧洲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美国提供的安全伞,同时,俄国正在欧洲身旁崛起为一台极其强大的工业化战争机器。 //图片来源:自制
关键问题在于,欧洲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美国提供的安全伞,同时,俄国正在欧洲身旁崛起为一台极其强大的工业化战争机器。 //图片来源:自制

关键问题在于,欧洲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美国提供的安全伞,同时,俄国正在欧洲身旁崛起为一台极其强大的工业化战争机器。

如果他们要捍卫自己的利益,也就是欧洲各资本主义强权各自的资本帝国主义利益,就必须尽快武装起来。

但他们在这条路上面临严重的障碍。

第一个障碍是钱。这些国家中的大多数都负债累累,到目前为止只有德国例外。他们要到哪里去筹钱来重整军备?

他们同时还落后得非常、非常远。欧洲各国的军队破败不堪,英军尤其如此,但绝不止英军。这是第一重障碍。

第二重障碍在于,他们是个相互竞争的民族资产阶级,人人都想做同一件事。

过去他们还会为一些计画凑在一起:欧洲战斗机、欧洲卫星系统、欧洲坦克。义大利、法国和德国的军事工业会共同承担联合计画。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这些协议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德国人要在德国、德国工厂生产;法国人要在法国、由法国公司生产;义大利人也想把生产留给自己。这类协议已经接连破裂了一大批。

削减福利国家,建起战争国家

这自然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军费开支的这股浪潮,必然意味着对欧洲福利制度的大举攻击。

我们先前引用《金融时报》一位编辑Janan Ganesh 的文章,标题是《欧洲必须削减福利国家,才能建起战争国家》。 

文章说:「不削减社会开支,就没有办法保卫这块大陆。」「任何人,任何80岁以下的人」——也就是在座的所有人——「只要一辈子在欧洲度过,把庞大的福利国家看作天经地义,都是情有可原的。」

事实上,欧洲的福利国家一点也不庞大。在过去三、四十年里,它已经被削掉了不少。但在当前的危机条件下,对统治阶级来说它仍然太大。他写道: 

「说实在的,它不过是20世纪下半叶那些特殊历史条件的产物,而那些条件如今已不复存在。其一是美国透过北约提供的隐性补贴,使欧洲各国政府得以把一部分本该用在大砲上的钱花在黄油上。其二是在福利主义的黄金时代,欧洲几乎不必面对中国、甚至印度的竞争。」

他主张这一切已经结束,不再可能,必须加以摧毁。接着就是这篇文章的要害。他写道:

「这是维持不下去的。问题在于公众是否同意。我已经开始怀疑,富裕的民主社会究竟能不能推行艰难的改革……」

这话说白了就是:还是搞独裁好得多,那样就不必费事去经过选举,才能弄到一个能推行这些削减的政府!

这其实正是法国过去一、两年、甚至更长久以来那场危机的根源。他们凑不出一个议会多数,来支撑统治阶级所需的那些削减。

军费开支的这股浪潮,必然意味着对欧洲福利制度的大举攻击。 //图片来源:Der Kommunist
军费开支的这股浪潮,必然意味着对欧洲福利制度的大举攻击。 //图片来源:Der Kommunist

就法国而言,要削减400亿欧元甚至更多。他们无法为此凑出议会多数。这就是为什么政府一个个组起来,又一个个倒下去。 

这些议员也要保住自己的饭碗。他们知道,一旦投票赞成削减退休金、削减福利国这类事情,下次选举就选不上了。

德国则耍了另一套花招来绕过这个难题。新议会已经由人民的意志选了出来,而他们想推行的措施在新议会里没有多数,于是他们把上一届议会召集起来开了最后一次会,通过了那些措施。顺带一提,这件事得到了左翼党的支持,否则根本就通不过。

德国现在也启动了一场涉及300亿欧元的福利制度检讨。而每一个国家的情况都是如此。

Ganesh 接着写道:

「必须掺进一点真正的恐惧,也许现在已经掺进来了。还有另一个理由让人相信,以国防的名义推销削减开支要更容易一些」

所以他几乎是在承认:欧洲统治阶级正在大肆渲染俄国明天早上就要入侵欧洲的危险,好为削减开支找理由。

他们无法做到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建立一支足够强大、能够有效捍卫其帝国主义利益的现代军队。

我已经解释了限制欧洲重整军备计画的种种原因,但最主要的一条是:这将激起巨大的政治和社会反弹。因为这一切发生之际,一切资产阶级机构、政党和资产阶级媒体的合法性正处于历史最低点——2008年以来这么多年的资本主义危机、腐败丑闻、紧缩措施、银行纾困以及收入与财富的悬殊,早已把它们的公信力消耗殆尽。

有人说川普的支持率已经大幅下滑。这是事实。但与欧洲各国领导人相比,川普简直算得上极受欢迎。已下台的斯塔默,其净支持率是-51;马克宏是-60;默茨则是-64!而默茨上台才一年左右。

这些是欧洲很久以来最不得人心的政府,而他们现在还要推行很久以来最不得人心的措施。然后人们还奇怪,为什么英国、奥地利、法国、德国到处都在兴起右翼民粹主义。

在欧洲最重要的资本主义国家德国,距离上次选举才过了一年,另类选择党(AfD)的支持率已达29%,基民盟(CDU)垮到22%,社民党(SPD)只有12%,还低于绿党。在一些民调中,绿党的支持率是13%,左翼党则升到11%,距离社民党只差一个百分点。

奥地利的情况也类似。为了阻止自由党(FPÖ)上台,他们花了多少个月才拼凑出联合政府?最后总算拼出了一个由社会民主党、保守派和自由派组成的科学怪人式联合政府。结果如今自由党的民调支持率高达38%,比排名第二的政党高出12个百分点。 

这不该让任何人感到意外。资产阶级自由派越是筑起所谓的「防疫封锁线」,也就是「防火墙」,这些政党就越能把自己打扮成反建制的政党,从而获得更多支持。

欧洲的离心离德

总而言之,这种局面使欧洲资本主义处于极度虚弱的位置上,四面受压:中国崛起为技术先进的强权;美国发动攻击;俄国则在隔壁崛起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结果,欧盟内部一切离心倾向都大大增强。欧洲各国被拉向各个不同的方向,各自设法为危机找出路,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安排。 

于是我们看到诸如此类的事情:西班牙与美国发生冲突,转而倒向中国。需要说清楚的是,西班牙同美国的贸易和金融关系仍然远比它与中国的关系重要。但西班牙正试图透过与中国建立关系、招徕中国投资,为自己捞点好处。

中东欧的几个国家则分别被拉向美国或俄国。 

还有英国。过去英国扮演的角色,大体上是美国利益在欧洲内部的桥梁。但如今英国身在欧盟之外,再也无法照原样扮演这个角色。

英国统治阶级中的一部分人会希望重新向欧盟靠拢。他们意识到,从经济角度来看,脱欧是个大错。但同时,他们又承受着来自美国的巨大压力。

他们原以为脱欧之后,就能与中国、印度、美国等各方分别签订独立的贸易协定,这一盘算已经彻底破产。相反,随着欧洲与美国越走越远,英国正从二者的裂缝中掉下去。

至于德国──我再说一次,从资本和阶级斗争的角度来看,它是欧洲最重要的国家──这场危机意味着统治阶级内部各派系之间深刻分裂的开端。这种分裂的苗头已经可以看到:一些德国商人出席了圣彼得堡经济论坛,同一场会议上也出现了德国选择党的高层政治人物。

这相当严重。这两个国家照理说正在交战。但仍有一些德国企业在俄国拥有利益,有些企业则是出于种种原因,例如为了取得能源,希望恢复这层关系。

因此在许多国家,右翼民粹主义者的崛起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统治阶级自身内部的分歧与分裂。不同派别、也许是不同行业、不同利益,正望向不同的方向,把各自的特殊利益置于统治阶级的整体利益之上。 

欧洲革命

这一切都很有意思,我们需要详加讨论。但同时,我们不该忘记这个讨论的另一个角度。把所有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一场巨大的阶级斗争爆发正在酝酿中。 

在欧洲大陆,我们已经看到了它的先声:去年9月法国声势浩大的「封锁一切」罢工;去年10月义大利为加萨举行的政治性总罢工;比利时反对紧缩措施的大规模持续罢工。 

在葡萄牙,两场总罢工成功迫使当局收回了一项正在推动的反动劳工反改革。这倒不是因为第二场总罢工声势有多浩大,它其实并不算强,只能说打了个半场;真正的原因是右翼民粹政党Chega 到了关头不愿在议会里投票支持这项反改革。

这些右翼民粹政党是极不稳定的组织,因为它们要回应各种不同的利益。它们必须装出反建制的样子来维持自己的社会基础。但在每一个国家,它们越是接近执政,就越是把自己的政策温和化,从而失去社会基础。它们就困在这个矛盾里。

大约两个月前,加泰隆尼亚爆发了一场教师罢工。发起罢工的是各主要工会,唯独没有工人委员会(Comisiones Obreras)-它是西班牙最大的工会,传统上与共产党有联系。工人委员会直到最后一刻才加入罢工,那时罢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它加入罢工,第二天就签下了一份糟糕的协议。它加入罢工,就是为了蓄意出卖罢工。

教师们以压倒性多数投票否决了这份协议,罢工继续下去。于是主导罢工的主要工会变成了USTEC,它过去是一个左翼的基层工会,如今则是加泰隆尼亚教师中的第一大工会。

有一层极为激进化的青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思想直接接触他们,把他们招募进来,并在我们的队伍中加以训练和教育。 //图片来源:自制
有一层极为激进化的青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思想直接接触他们,把他们招募进来,并在我们的队伍中加以训练和教育。 //图片来源:自制

罢工持续了几个星期之后,USTEC 说:「大家都累了,我们再也争不到别的东西了,学年也快结束了,所以我们提议接受这份协议。」而这份协议同已经被否决的那份糟糕协议非常相似。

这可是这个部门里的第一大工会。他们把协议交付表决,结果教师们又投票否决了!于是整场运动最后就落到了一个小工会手里,它大概只代表10%的教师!

差不多与此同时,巴伦西亚的教师们举行了全面罢工。那里的政治条件略有不同,但同样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教师运动。马德里大区也已经号召在9月新学年开学时举行教师全面罢工,同样以群众大会和基层委员会为​​基础。

好吧,你可以说这些是公务员、教师,他们的条件比较特殊。但就在几个星期前,空中巴士(Airbus)爆发了一场很有趣的罢工。这家航空航太制造商在国防领域投资庞大,在西班牙有1.4万名工人。

罢工的起因是公司在许多方面侵犯工人的权利。办公室职员中有些是做设计的工程师,他们原本每周可以在家办公两天,后来被砍成一天;原本可以随时休假,后来却被迫只能在特定时段休假。就是这样一件件小事不断累积。

罢工爆发了。发起罢工的主要是一个很特别的工会,一个主要组织办公室职员的专业工会。但这场罢工在车间工人、办公室职员、所有人当中都赢得了广泛支持。出现了数千工人参加的群众大会和大规模的纠察线。 

接着工人委员会加入了罢工。第二天他们就签了一份糟糕的协议…结果被80%的职工否决。法国的空中巴士工人专程赶来与西班牙同行讨论,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罢工又持续了一周到十天。 

最后,最初发起罢工的那个工会说:「我们再也争不到多少东西了,应该签下这份协议。」他们把协议交付表决。结果工人们再一次否决了这第二份协议:49%反对,44%赞成! 

资方开出的是12%的加薪。工人们说这不够,因为它基本上只抵得上今明两年的通货膨胀。他们要的是收回过去几年损失的购买力,那是18%。

接下来会怎样还不清楚。眼下是假期,工人8月才回来上班。但这些事情非常典型地预示了我们在下一个时期将会看到的那种阶级斗争。

如果现有的工会站到运动的前头,工人就会跟着工会走。但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旦工会不准备领导斗争,工人就会用手一边一切可用的工具来把斗争推向前进。

正是在欧洲资本主义危机最深重的这个时刻,官方左派却处在最虚弱、最可悲的状态。到处都是如此。 

这里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有时会被各种偶然的现象填补。

例如英国的「你的党」(Your Party)红了大约两个星期,还有绿党的崛起;又例如德国左翼党在某些地区的选举中局部走高,等等。 

最后,对我们来说或许最重要的,是青年在巴勒斯坦、军事化等议题上政治激进化的过程。他们中的许多人正把目光投向共产主义思想。

例如,我们看到了西​​班牙「社会主义运动」的兴起。他们以「我们需要建立一个革命的替代方案」为口号号召了五一游行,在巴斯克地区、加泰隆尼亚、马德里和巴伦西亚,这个口号动员了成千上万的青年走上街头。

在法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出现了一连串分裂,其中一些朝毛主义方向而去。在德国,各地正涌现出由非常年轻的人组织起来的共产主义小组。

我们需要有分寸感。我们在欧洲各地的力量仍然非常、非常小。但客观条件简直是为我们量身订做的。 

有一层极为激进化的青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思想直接接触他们,把他们招募进来,并在我们的队伍中加以训练和教育。

如果我们希望能够介入下一个时期必将展开的重大事件,这就是不可或缺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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