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反叛中的江油
(按:本文轉載自中國《布爾什維克》雜誌:https://t.me/bolshevik_red)
8月4日,四川江油市政府對一起惡性霸凌事件的輕佻處理引發了市政府前的群眾抗議。面對政府的塘塞、鎮壓等軟硬手段,江油群眾沒有退縮,反而一次又一次地集結起來示威,不僅人數擴大到上千人,訴求也愈發激進,從呼籲欺凌案的公正處理上升到要求民主權利。直到隔天凌晨,群眾才在另一輪的殘暴鎮壓中逐漸被驅散。然而,真正被驅散的是千千萬萬勞苦大眾對專制政權殘存的幻想。
下降的公信力和上升的底層怒火
8月2日,一名14歲江油女學生於7月22日被數名同齡人毆打、羞辱的影片迅速在網路上流傳和發酵。霸凌者的殘忍和有恃無恐——甚至聲稱「都進去10多次了,沒20分鐘就出來了」——激起了眾怒,並出現了施暴者是官二代的說法。洶湧的輿情逼江油市公安局4日發布處罰霸凌者的通報。然而,通報的虛偽、生硬和避重就輕(如對霸凌者搶劫手機隻字不提)反而進一步加劇了群眾的不滿。當日早上,數百名市民隨受害者家屬到江油市政府前討要說法。
近年來尤其今年來,隨著專制政權的公信力在社會危機中愈發喪失,其「通報」比起平息輿情,更多是在火上澆油,甚至往往把原本分散的群眾怒火集中在政府頭上。若是好心人幫其把「通報」匯總起來,想必不加評論就能成為不錯的階級鬥爭鼓動刊物吧!這一情況既反映中「共」政權的脫離人民,又是其作為波拿巴主義極權國家享有絕對政治權力,進而不得不在群眾眼中背負全部政治責任的後果。
鬥爭升級和鎮壓
隨著市政府門前聚集越來越多的市民,部分示威者和保全爆發衝突並被毆打。憤怒的示威群眾強行闖過了大門,進入政府大樓要求調查霸凌者,對其從嚴處理。這時,被嚇壞的政府官僚暫時軟化了態度,口頭同意群眾的訴求並在市政府召開發布會,企圖安撫群眾並拖延時間供其調動鎮壓力量,豈料群眾並不買賬,反而把“發布會”變成了數百人的示威。在台上發言的示威者代表獲得了熱烈的支持和叫好,政府官僚則被噓「下台!下台!」一位官員險些被群毆。
當日下午,群眾轉而聚集在市府外。同時,受害者小區附近也爆發了示威。這時,政府調集的大批特警也到達現場,開始驅散並逮捕示威者,許多人——包括一位試圖阻止惡警抓捕老人的青年——被暴力拖走。
然而,群眾還是沒有屈服,在4日晚間再次上街抗議。BBC引述本地商戶稱有一千多人參加了示威,《昨天》則估計有兩千人,道路旁的居民樓上還有更多同情群眾在跟進、記錄眼前的運動。無論如何,在江油這樣的小縣級市,這都是相當驚人和動人的,特別是考慮到群眾剛剛經歷了鎮壓!那些總是污衊、抱怨群眾(特別是中國群眾)沒有戰鬥性、不團結的庸人,包括許多所謂“左派”,面對這無私、英勇的群眾運動不該羞愧到無地自容嗎?
「革命時時需要反革命的鞭策。」江油的鬥爭顯然遠未達到革命的烈度和規模,但是就像一場小型罷工是總罷工的縮影一樣,同樣的辯證發展規律也基本適用。 4日晚上,示威群眾已經完成了意識上的一個飛躍,從針對霸凌案的特殊訴求上升到了普遍的民主政治訴求。示威活動顯然已經超越了單純反霸凌的範圍,成為了勞苦大眾中積壓的社會憤怒、階級憤怒噴發的火山口。
上千人同時高喊:「還我民主!」「拒絕霸凌!」「團結!」等口號,怎能不叫那暴君面失色!他們還唱起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雖說這是專制政權下群眾運動常見的「護身符」,但是面對著前方嚴陣以待的惡警,「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砲火,前進!」的雄壯歌聲響起,「敵人」是誰自不待言。
凌晨12點左右,手持警棍的惡警衝入示威人群,開始了新一輪的鎮壓。這次他們遇到了更頑強的抵抗,許多群眾向亂打亂抓的警察投擲水瓶等物品。一部電影顯示,惡警疑似用催淚彈攻擊示威群眾,後者則喊出了「共產黨下台!」「習近平下台」的口號。如果影片屬實,這千百人的呼喊對專制政權來說是比白紙運動更危險的訊號。儘管鎮壓如此殘酷,清場在凌晨三點才基本完成。
怎麼辦?
對專制政權來說,清場絕不代表萬事大吉。恰恰相反,這次鬥爭最重要的後果是其對群眾意識的影響,而這絕不僅限於運動參與者的範圍內。截至筆者寫作時,《昨天》在油管上的紀錄片《江油事件》已經有超過130萬次觀看;在微博上,「江油」關鍵詞在被壓下前也一度成為熱搜榜第11名,影響力超過了性質類似的寧陵事件和甚至上萬人規模的蒲城運動。在千百萬群眾眼中,中「共」政權的反動和殘暴昭然若揭。今天的「江油秩序井然」恰是在為將來的天翻地覆做準備。

意識最先進的工人和青年當然會思考,面對這樣的野獸,我們要怎麼贏?
首先,在惡警8月4日下午第一次鎮壓後,示威群眾顯然已經意識到了專制政權的兇惡,但是並沒有為之做出相應準備,導致在5日凌晨的清場中群眾最多不過以偶爾投擲水瓶還擊警察,大多數時候只能避其鋒芒。在蒲城運動中,我們看到只要有一小部分示威者積極地還擊,就能夠大大提升鬥爭群眾的士氣和凝聚力,不易被沖散後各個擊破。如果江油運動中的先進分子在警察等待增援過程中向群眾提議組織防衛糾察隊、尋找棍棒等趁手武器準備自衛,並動員更多工人和市民加入示威,那麼像蒲城那樣暫時打退鎮壓,之後再有序撤退是完全可能的。
但即使這樣,群眾還不能贏,因為只要他們一分散開,專制政權就會動用白色恐怖,比如在敏感地帶戒嚴,讓群眾很難再像開始那樣自發陸續聚集起來。儘管猛爆性的短暫運動有一定可能嚇到統治階級,讓他們在個別事件上做出暫時讓步,但是要爭取民主權利或者任何持久的改良顯然是不夠的,在資本主義深陷危機的條件下尤為如此。
參與江油鬥爭的群眾絕大多數都是普通勞動者和無產階級青年,而中國工人階級憑藉其在生產中的決定性地位,手中有可以改天換地的潛在偉力。但無產階級在階級鬥爭中的力量不僅來自其人數或鬥志,更基於其階級組織和意識層次。顯而易見的是,要發展、升級運動乃至打敗專制政權就必然要訴諸這一革命力量並建立其階級獨立的組織。
如同在《民主問題:革命馬克思主義的立場》一文中解釋:
「目前的中國統治階級絕無可能輕易交出極權權力,工人階級必然會在階級鬥爭如此成熟的客觀條件下進行群眾運動,包括在未來發動大規模的罷工、示威等,才有可能爭取得到任何的民主權利。但是,工人階級要舉行鬥爭,就必然要串聯、組織自己的政治機關,或許是罷工委員會、工廠委員會,或者是維埃這種的工人議會等等。」
也就是說,勞苦大眾爭取民主權利和改善生活水準的鬥爭需要的是戰鬥性的工人階級組織,紮根於各工廠、辦公大樓、學校。這些組織在目前情況下無疑會是地下或半地下的,直到運動發展到足夠動搖專制政權的極權統治,工人階級的大多數可以在地上公開、民主地組成蘇維埃/工人委員會。這時,勞動者和青年再不需要打出「還我民主!」的口號——蘇維埃就是行動中的工人民主——而是會高呼“一切權力歸工人階級!”而推翻了中“共”官僚的專制統治的工人階級自不會甘願放棄自己的民主機關並繼續忍受資本家的專制社會主義:工人民主的鬥爭同時也是民主的鬥爭。

馬克思主義者的作用
這一進程當然不會是自動的。我們絲毫不懷疑中國工人階級自組織的能力──1905年和1917年俄國革命中的蘇維埃不是任何政黨,而是千千萬萬的普通工人發起的;近年來從阿拉伯之春到去年孟加拉國的革命運動也像我們展示了勞苦大眾在短時間內組織起來推翻專制政權的能力。但這些運動也告訴我們,即使是最強大的群眾組織和運動也需要正確的——也就是革命馬克思主義的——綱領、方法和領導層,不然運動就會陷入停滯和退潮,讓統治階級有機會重新鞏固其統治。
而馬克思主義者和革命黨的角色正是提供這樣的綱領、方法和領導階層,如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言:
「在實踐方面,共產黨人是各國工人政黨中最堅決的、始終起推動作用的部分;在理論方面,他們勝過其餘無產階級群眾的地方在於他們了解無產階級運動的條件、進程和一般結果。」
有的革命左翼同志不懂得這個道理,不是和鬥爭中的勞苦大眾站在一起,盡力去爭取其中的先進分子,讓馬克思主義的力量可以在運動裡發揮作用,反而鄙視、貶低鬥爭群眾,用自己腦海中的藍圖去否定現實的鬥爭,甚至不加分析就一股腦地唱衰群眾(不過是「自發鬥爭」罷了!一定會失敗的)所謂「馬列毛大群」的「出版品」就是最惡劣的例子。
這讓我們想到托洛斯基的話:
「宗派主義者把社會生活看成是一所大學校,而自己則是那裡的教師。在他看來,工人階級應該把它的不太重要的事情放在一邊,紮紮實實地聚集在他的講台周圍:這樣,任務就解決了。」
還好工人階級和先進的青年走上階級鬥爭和革命的道路時,一定會把這樣的自封導師晾在一邊。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和布爾什維克式政黨要做的不是從外面給運動強加預製好的綱領,而是緊密跟進群眾意識、在斗爭中贏得他們的信任,並幫助他們得出自己鬥爭訴求所意味的全部結論,而這在資本主義垂死掙扎的今天只能是社會主義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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