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警察暴力驅逐老婦引爆民眾對住房問題的怒火
過去一周,瑪麗卡門這個名字登上了西班牙各大媒體的頭條。這位87歲的殘障老人在馬德里的公寓住了71年,直到上週被粗暴地趕出家門。 (按:本文原文發表於2026年9月29日。)
這位無辜的老人,以及她同一家掠奪成性的投資基金的頑強抗爭,引發了鋪天蓋地的同情。這件事也點燃了西班牙社會多年來因住房危機而積壓的深重憤怒與沮喪。
如今,馬德里的中心廣場太陽門廣場已被抗議者紮營佔領,佩德羅·桑切斯政府正手忙腳亂地想做點什麼來平息這場運動。
粗暴的驅逐
上週已經不是國家第一次試圖驅逐瑪麗卡門了。她一輩子都住在馬德里雷蒂羅區的一間公寓裡,後來這套公寓被投資基金Urbagestión買下。該基金試圖把她的房租上調400%以上(從500歐元漲到2650歐元)。靠她那點微薄的退休金,根本不可能付得起。
驅逐程序隨即啟動。頭三次驅逐都在住房運動的壓力下被阻止。但經過一連串訴訟和上訴,最高法院終於在今年3月裁定終止租約,理由是這名租戶的殘障程度低於法律規定的受保護門檻。這項裁決暴露出司法體系專斷而毫無人性的本質,它不過是服務於資產階級的另一個工具。
驅逐定於9月23日星期三執行。所有人都為一場決戰做好了準備。驅逐前一晚,500多名同情的街坊鄰居在租戶聯盟的組織下和平紮營,準備阻止警察進入大樓執行驅逐。
早上6點,警方出動15輛警車、一架直升機和數十名警察,以駭人的陣仗全力壓上,暴力驅散人群,還向大樓施放催淚瓦斯。他們用擔架把瑪麗卡門抬下樓,然後用救護車直接送進了醫院。
現場畫面立即激起一波怒潮,當天下午全國十幾座城市同時爆發了抗議。隨後幾天,社會情緒持續升溫,最終在星期六演變為大規模動員,馬德里的參與者超過20萬人。抗議者要求解決住房危機,並威脅發動總罷工。
星期六的抗議最後轉為在太陽門廣場紮營。這裡是馬德里的中心廣場,也是自治的馬德里區政府所在地。組織者要求中央政府在星期二之前通過一項“瑪麗卡門法令”,內容包括終結住房市場的投機、實行無限期(自動續約)租約,以及停止驅逐。
這一連串事件自然讓資產階級驚恐萬分,他們正急於為鬥爭降溫。的確,人們不禁會想起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爆發的2011年「憤怒者運動」(Indignados),那是太陽門廣場上一次遭到大規模佔領。
西班牙住房危機
在資本主義制度下,住房不過是和其他商品沒什麼兩樣的商品,生產它不是為了滿足人的需要,而只是為了牟利。而在生產過剩危機之下,比起建造工人所需要的數以百萬計的平價住房,資產階級更熱衷於拿住房來投機。
在西班牙,有400萬套房屋完全空置,大多由大銀行和投資基金所有。它們不過是投機賭場的籌碼。此外,還有35萬多套公寓被轉入利潤更高的旅遊短租產業,佔租賃市場的整整10%。
這種荒謬、非生產性的活動使得買房甚至租房的成本一路飆升,遠遠超出了普通工人工資的購買力。自2008年以來,西班牙的薪資上漲了10.8%,同期房屋成本卻暴漲了54%。截至2025年底,平均租金創下每月1,176歐元的歷史新高,相當於青年工人平均薪資的98.7%!馬德里是受衝擊最嚴重的地區之一,當地如今的房價是2014年的2.3倍。
毫不意外,住房危機已成為西班牙階級鬥爭的焦點。這個國家的經濟全靠旅遊業勉強維持,而旅遊業創造的是朝不保夕的季節性工作,還吞掉了房屋市場的一大塊。
在這種令人窒息的處境下,西班牙每年發生超過2.55萬起驅逐。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瑪麗卡門被驅逐並不是個例,問題遠不止於Urbagestión的冷酷無情。就在上週,奧斯皮塔萊特(巴塞隆納)一名54歲的婦女在被趕出家門5個月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就是資本主義撕下面具後的真面目。
瑪麗卡門被驅逐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些格外令人揪心的畫面出於偶然,但它所表達的是社會深處早已積聚、只待爆發的深重不安。
馬德里亂成一團
對多年來一直深陷住房領域一連串醜聞的右翼馬德里自治區主席伊莎貝爾·迪亞斯·阿尤索(Isabel Díaz Ayuso)來說,這一切來得極不是時候。在私生活方面,她本人、她的家人和伴侶參與的種種詐欺活動,讓她得以在馬德里最富裕的街區之一購入好幾套每套都價值逾百萬歐元的空中別墅。
她的執政記錄也如出一轍。身為資產階級最賣力的馬屁精之一,去年10月她歡迎投資基金貝萊德在馬德里舉辦投資論壇。她總在想辦法把公共財富轉移給私人投資者,例如曾試圖以2.01億歐元把3000套公共住宅賣給高盛-Azora,後被最高法院叫停。
最近又曝出,阿尤索政府悄悄花630萬歐元買下了一棟空中別墅,地點就在她家正對面!這筆交易是透過馬德里自治區旗下的房地產公司進行的,但從未向公眾透露。
7月底消息曝光後,她身邊的人立刻試圖把房子脫手,但傷害已經造成。阿尤索被逼到牆角,只能設法自圓其說。她起初聲稱,自治區政府打算把這裡當作臨時辦公場所,但這處房產明明只能作住宅用途。
阿尤索政府腐敗成風,每個月都會爆出新醜聞。
同時,馬德里的工人階級正在各條戰線上遭受攻擊,教育領域尤甚,醫療領域就更不必說了。今年夏天,西班牙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森林大火還席捲了馬德里以西的大片地區,空氣中瀰漫著灰燼。
眼下已是9月底,下週又該交房租了,偏偏就在這時,這位可憐的老太太被趕出了家門。
人們自然會把手無寸鐵的瑪麗卡門遭到粗暴驅逐,同阿尤索揮霍公帑、花數百萬買下一套空中別墅、好隔著馬路跟她媽媽玩土電話的事聯繫起來。驅逐當晚,1萬人聚集在「阿尤索的空中別墅」外抗議。
所有人都原形畢露
桑契斯及其隨從試圖利用眼下的氣氛把責任推給右翼,為自己的改良主義形象加分。而就在幾天前,他才剛在紐約同佐赫蘭‧馬姆達尼擺拍合照。一些西班牙工人社會黨(PSOE)的政客甚至厚顏無恥地跑到阿尤索頂層豪宅外的集會上擺姿勢拍照。
誠然,在過去幾年裡,政府確實通過了一系列溫和的措施來緩解住房危機。但由於住房問題主要歸各自治區管轄,而全國層面又缺乏一個強力推行的大膽計劃,在17個自治區中掌控了12個的右翼便得以自行其是。
這是這套本就軟弱無力的措施的致命軟弱肋,但也方便工社黨日後把危機的責任甩給右翼。事實上,正如瑪麗卡門被驅逐一事所顯示的,政府那些不痛不癢的措施、青年補貼券和住房補貼都毫無效果。
所以,當假裝關心、努力不露餡的阿尤索反唇相訥,說中央政府明明有8年時間來應對這場危機,卻選擇了無所作為……她說得沒錯!就在兩週前,工社黨還擋下了與其聯合執政的改良主義政黨「匯總」(Sumar)提出的一項法案,該法案旨在禁止企業和投資基金購買住宅物業。

於是,右翼的自治區政府指責自由派左翼的中央政府,中央政府又反過來指責自治區政府;改良派左翼則因為拿出了一點東西而賺到些印象分……結果那點東西隨即就被一腳踢開。
這場踢球的遊戲,反映出他們都害怕成為工人階級這股洶湧怒潮的矛頭所向。他們心裡都清楚,沒有人為緩和這場危機做過任何實事,因為兩個執政黨侍奉的是同一批主子。但工人們正在看穿這一切。兩黨早已徹底信譽掃地。
這事件揭露了現任政府以及從行政到司法的整個資本主義國家機器的兩面派本質。事實證明,我們不能信任任何機構,也不能依靠任何法律:一旦面對的是價值億萬美元的基金的利益,它們的利潤永遠凌駕於人們的生活之上。
在這種背景下,群眾發現自己求助無門。極右翼的呼聲黨雖不像它在歐洲其他國家的同類那樣有吸引力,但「匯總」和「我們能」(Podemos)這樣的左翼政黨早已是信譽掃地、毫無號召力、無足輕重的角色,它們都已經被考驗,並且都以失敗告終。
從屬於自由派左翼的「激進」左派,拿不出解決危機所需的大膽綱領。他們不相信這樣的綱領真能實現。誠然,單靠議會活動,它確實實現不了。
然而,社會上對這樣的綱領有著深切的渴望。左翼黨在柏林最近的選舉中憑藉一份主張徵收住房的綱領勝出就清楚地表明了社會上的這種情緒,而在受住房危機衝擊最重的城市青年工人當中尤其如此。
但由於沒有人來凝聚這種情緒,工人們一直在自己領導自己的鬥爭,展現出巨大的力量,也比那些自命的領袖更有膽識。今年夏天,馬德里一家大型空中巴士工廠的數千名工人舉行了全面罷工,投票否決了幾大工會背著工人達成的一份窩囊協議。同時,馬德里教育產業也已號召在10月14日舉行全面罷工。
怎麼辦?
隨著住房危機日益尖銳,過去幾年爆發了多場大規模抗議,走在最前面的是租戶聯盟。
租戶聯盟主要組織範圍有限、規模不大的罷租,為瑪麗卡門這樣的個案提供各種支援,並組織直接行動阻止驅逐。這些工作當然有價值,但他們的政治綱領始終沒有提出解決住房危機所需的深遠措施,例如徵收投資基金。事實上,這正是他們向政府和資產階級機構呼籲的狹隘策略所導致的症狀。
去年,他們參與組織了在全國同時舉行的大規模抗議,數十萬人走上街頭。這固然說明社會上積壓著深層的不滿,正等待宣洩的出口,但組織者卻把這些抗議本身當成目的,當成在單一議題上向政府「施壓」的手段。
但正是這種狹隘的視野,讓統治階級在工人出完一天的氣之後鬆了一口氣。的確,那幾場大規模抗議過後,所有的怨氣都消失了。什麼結果也沒有,頂多換來了那些已經通過、不痛不癢的措施。
如今,租戶聯盟在太陽門廣場紮營,打出的口號是:「如果〔瑪麗卡門法令〕不獲通過,這屆政府就再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可它何曾有過意義?正是號稱「史上最進步政府」的中央政府,動用國家警察執行了這次驅逐。這一切都發生在它的職權範圍之內,遵循的正是資本主義體制的運作邏輯。
至於法令本身,工社黨不僅早已對「總結」那些更大膽的提案嗤之以鼻,政府聯盟中保守的「一起為加泰隆尼亞」黨和巴斯克民族主義黨還會進一步閹割它。更不用說,他們在眾議院甚至連多數席次都沒有。再說了,在一個85%的議員(包括佩德羅·桑切斯本人和他的住房部長)都是房主、20%的議員是坐擁三套以上住房並靠收租獲利的房東的議會裡,又能指望得到什麼同情呢?
他們通過不了瑪麗卡門法令,只能拼湊出一部弗蘭肯斯坦式的法令,其中必然包含對右翼的重大讓步,比如給“受影響的”房東減稅和補貼。這些不過是把工人階級的錢輸送到富人手裡的另一批後門手段。
然而,一旦政府不可避免地無法滿足這些要求,下一步該怎麼辦,卻沒有任何明確的計劃。
同時,運動正按照自身的邏輯向前推進。過去幾天,抗議在全國各地自發性地開花。在巴塞隆納,抗議者在一次示威中築起了路障,不過紮營的嘗試很快就被驅散了。在格拉納達、馬拉加等其他城市,也出現了小規模的紮營。
這一切都讓國家措手不及。在馬德里,就連阿尤索也因為害怕反彈,沒有立即鎮壓營地,但從星期二起,她已向抗議者下達最後通牒,要求他們在星期四之前撤離。當局寄望用法令來瓦解運動,並藉此找到清場太陽門廣場的藉口。
隨著事態逐漸失控,租戶聯盟裡一些不知下一步該往哪走的人,已經在給群眾打預防針,讓大家做好失望的準備。星期一的一場集會上出現了極能說明問題的一幕:當時政府擬議法令的內容甚至還沒公佈,馬德里的一名活動人士就對集會群眾說:
「我們租戶聯盟想傳達一個訊息,那就是:我們已經贏了!
〔噓聲;’不!我們不走! ‘〕
「我們贏了,因為我們就在這裡……而且我們知道,不管他們給不給我們無限期租約……我們都是有組織的!……而等這一切結束的時候——因為我們知道,這只是向機構施壓的又一種手段,是為了表明權力就在組織起來的人民手裡……
〔震耳欲聾的噓聲;人群齊聲高喊’我們--不--走! ‘〕”
與其把精力浪費在向那些根本無意改變任何事情的勢力呼籲上,租戶聯盟更應該集中力量,堅持不懈地號召工會動員起來,首先從工人委員會(CCOO)和勞動者總聯盟(UGT)做起。工人階級的組織,尤其是規模最大的那些,必須起來反擊老闆和政府的這些攻擊。
然而到目前為止,工會官僚扮演的仍是他們一貫的角色:口頭上聲援紮營抗議,再呼籲各議會黨團“拿出勇氣行動”,好再施捨一些殘羹冷炙。
如果工會領袖不願意抗爭,我們就必須直接訴諸基層,自下而上地施加壓力,逼這些領導人採取行動。不到一年前,西班牙和義大利聲援巴勒斯坦的罷工就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我們的綱領
住房運動潛力巨大:過去一年裡,已有數百萬人為此走上街頭。但這個問題不能孤立地解決。我們必須把它同影響工人階級的其他鬥爭聯繫起來,例如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遭到削減,就業不穩定和低工資,氣候危機,以及戰爭和種族滅絕等等。
我們需要一份要求明確而堅定的革命綱領,其首要要求是:無償徵收銀行、投資基金和房地產公司等大業主手中的全部空置住房。我們要求禁止為出租牟利而購買公寓,並禁止旅遊短租。
為了建造優質平價的住房,我們還必須無償徵收那些攫取了巨額暴利的大銀行和大建築公司,將它們置於工人控制之下,並根據真正的社會需求,啟動一項由國家主導的公共住房建設計劃。
當然,我們也要求永久停止驅逐!在全國範圍內協調和統一住房鬥爭!我們要活下去,資本主義就必須死!
對於那些覺得這份綱領太過大膽的人,我們要說:真正不切實際的空想,是以為在統治階級走投無路、只能進一步削減開支的資本主義危機之中,還能推行什麼「現實可行」的改良。
資本家及其政治盟友絕不會把其中任何一項措施拱手相讓。我們只能透過有組織的鬥爭去爭取。因此,我們的任務是建立一個革命政黨,把這次次爆發的怒火匯聚起來,把這股怨氣化作足以推翻這個腐朽制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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