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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资本论–论劳动与劳动力,一份日常的发想

理解资本论:一份读者的阅读指南》一书中,收录了Rob Sewell所撰写的《作者序:马克思〈资本论〉的形成》。

该文从马克思的思想形成过程出发,具体呈现了《资本论》并非抽象理论的产物,而是在流亡、贫困与长期研究压力下逐步完成的理论成果。

透过这篇文章,我们可以清楚看到,马克思在被普鲁士政府驱逐后,辗转流亡至英国,作为一名无国籍人士所承受的现实限制;也正是在这段期间,恩格斯持续而关键的经济支援,才使马克思得以不中断地进行政治经济学研究。这段关系,显然无法简化为一句「马克思是恩格斯养的」所能概括。

列宁在其文章中曾这样评价马克思:

「马克思是19世纪人类三个最先进国家中的三个主要思潮——德国古典哲学、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以及同法国一切革命学说相联系的法国社会主义——的继承者和天才的完成者。」

这样的评价并非空穴来风,也绝非过誉之辞。

马克思出身于德国,青年时期深受德国古典哲学的影响,尤其是在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掌握上,展现出高度的理论自觉。随着黑格尔左派思潮的发展,费尔巴哈对唯心主义所提出的唯物论批判,也进一步推动马克思完成了向唯物主义的转变。

在1840年代初期《莱茵报》时期,马克思已不再只关注当代的政治议题,也开始系统性地接触并研究政治经济学。同时,他对法国大革命所孕育出的各种社会主义思想——例如巴贝夫等人的平等主义主张——抱持着高度肯定的态度。

在这一阶段,马克思仍然是一位革命民主主义者。他的核心诉求,是推翻普鲁士的专制政体,透过政治革命,使德国人民获得更广泛的民主权利。

马克思真正被迫面对经济问题,并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想成为一名经济学家,而是因为现实中的阶级斗争,把他一步一步逼到了那个位置。

1842年,普鲁士政府通过所谓的「林木法」,把农民捡拾枯枝、用以维持生计的行为,重新定义为犯罪。表面上看,这似乎只是一次法律技术上的调整,但对马克思来说,这却是一记正面撞击。

正是在「捡柴到底算不算犯罪」这样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马克思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国家法律从来不是中立理性的存在,而是把既有的经济关系——谁拥有土地、谁只能出卖劳动——固定并包装成合法秩序的工具。

也正因如此,单靠政治口号或哲学批判,已经不足以解释现实。要真正理解这种不公究竟是如何被合法化的,就只能继续往下追,直接去解剖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本身。正是这一步,才把马克思推向了对政治经济学的根本性批判。

在这之后,马克思陆续写下了《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并在巴黎时期整理出后来被称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一系列笔记,在其中发展出异化理论,开始尝试从整体层面批判既有的社会制度。

但即便走到这一步,马克思其实仍然还差临门一脚——他已经看见异化、看见贫困、也看见不公,却还没有真正掌握,剥削在资本主义中究竟是如何「合法运作」的那套核心机制。

这个关键突破,出现在他与恩格斯于巴黎摄政咖啡馆的深谈之后。恩格斯带来的,不只是理论,而是他在英国亲眼所见的工人阶级现实——工厂制度、长工时、低工资,以及资本与劳动之间那种赤裸裸的对立。

正是在这里,马克思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阶级斗争不是道德问题,也不是偶发的不公,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必然产生的结构性结果。

1845年前后,他开始与恩格斯合作撰写后来被称为《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手稿,正式与停留在纯思维层次的德国唯心主义决裂,并确立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

接着,在面对普鲁东所代表的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时,马克思又在《哲学的贫困》中,明确地以阶级斗争立场加以批判,划清了与道德化、调和式社会主义之间的界线。

到了1847年,马克思与恩格斯逐渐意识到,理论不能只停留在书写之中,而必须接受现实工人运动的检验。因此,他们参与并改造了正义者同盟,将其原本带有空想色彩的道德诉求,转化为以科学的阶级斗争为基础的政治纲领,这项工作的总结,就是1848年的《共产党宣言》。《宣言》既是一份政治纲领,同时也是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基础,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总体判断的文本。

《宣言》完成后不久,1848年欧洲革命爆发。革命的实际进程很快让马克思与恩格斯看清:自由派资产阶级在革命初期或许会与工人阶级站在一起,但在资本主义尚未充分发展的条件下,他们终究会基于自身阶级利益,转而成为对抗工人的反革命力量。

这一判断,在《1848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中得到了集中分析;而正是在对这次革命失败的反思中,马恩初步形成了后来由托洛茨基系统化发展的不断革命理论的基本轮廓。

1848–1849年革命失败之后,马克思与恩格斯并没有突然想通,也没有转身离场。比较像是,他们发现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坏人太坏、制度不够良心,那革命不该这样一次次失败。可现实偏偏不是这样运作的。资本主义似乎可以在看起来合理、合法、甚至很正常的日常生活里,把剥削和危机稳定地生产出来。

这让他们意识到,很多政治判断之所以站不住,不是因为立场不够坚定,而是因为我们其实还没真正搞懂这套机器是怎么转的。于是,他们被迫把工作重心拉回到政治经济学,开始一段又慢、又闷、而且没什么光环的理论加重期。

在这个阶段,马克思与恩格斯并没有分开走,只是分工变得更明确了。马克思一路往下钻,钻进那些每天都在发生、却很少被注意到的经济关系里,即政治经济学的领域;恩格斯则把革命失败留下来的经验——关于国家、军事,还有力量究竟如何被组织起来——慢慢收入理论之中。

还有一件事不能不提:如果没有恩格斯在经济上的长期支援,马克思大概早就被生活打断了研究。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并不是在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诞生的,而是在贫困、病痛,以及一次次推翻又重来的过程中,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这中间,经历了将近二十年的反复推敲,并且走过《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那样深入而艰难的研究,马克思终于完成了「劳动力」这一关键性的理论突破。

这不是一个漂亮的概念,而是一个很难直视的事实:在资本主义制度之中,确实存在着一群人,在制度内被另一群人使用着。而正是这个事实,让资本主义表面上看似不公的现象,被还原为一个更冷酷的现实——剥削并不是偏差,而是制度本身的原动力。

从这里开始,马克思便不再单纯以「劳动」来解释问题,而是明确指出:被工人出售的,不是已完成的劳动,而是作为商品的「劳动力」。工人被当成一种只要支付最低生活所需的工资,就能够自我再生产、再次投入使用的存在——几乎就像一个可以维修、可以替换的零件。

我们不妨用一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话来形容:「人就是螺丝,坏了就再换一颗。」

这句话,难道不是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阶级处境的一种极端写照吗?

这个判断并不温和,也不讨喜,但直到写出《资本论》之后,马克思依然坚守这一论点。因为一旦承认劳动力作为商品被私人资本购买并支配,剥削就不再是偶发的不公,而是资本主义日常运作的一部分。

到这里,已大致厘清「劳动」与「劳动力」之间的区别。以下想尝试整理译者目前对这一差别的理解。

英国古典经济学的基本看法是:「劳动等于商品的总价值」

乍看之下,这个说法相当合理。但如果真是如此,资本家为什么会越来越富,资本又是如何不断膨胀的?

在生产过程中,人确实透过劳动创造新价值。商品的价值之中,扣除机器与原料的成本,再扣除支付给工人的工资之后,仍然会剩下一个部分;而这个剩余部分,最终被资本家所占有。

但如果我们接受「劳动等于商品总价值」这一说法,那么这个多出来的价值,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更不应该进入资本家的口袋。

这表示,问题并不在于劳动是否创造价值,而在于:在劳动过程中,是否存在一种能够创造新价值,却本身并不等同于已完成劳动的东西。

这种东西并不作用于机器或原料本身——因为机器与原料即使被闲置,也不会自行增值;只有在人的实际劳动中,它才会发挥作用。然而,工人并不拥有生产资料,只能在市场上出售这种东西,换取以货币形式支付的工资。

这一点在日常经验中其实非常清楚。比如在台风天,老板往往仍然要求工人出勤,甚至愿意支付双倍薪水。原因并不是因为机器在台风天会变得更值钱,也不是原料会自己增值,而是只要工人不出勤,机器与原料就等于被闲置,无法转化为任何价值。

资本家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某一段已完成的劳动,而是工人在特定时间内「能够劳动的能力」。只要这种能力被使用,就能在生产过程中创造出超过其自身价值的新价值。

马克思指出,这个被工人出售、被资本家购买,并在生产过程中创造剩余价值的东西,不是劳动本身,而是劳动力。

购物平台常挂在嘴边的口号是:「早买早享受,晚买享优惠。」

听起来像是在替消费者着想,实际上是资本家认为:

「剩余价值早就榨好了,现在只是在挑一个比较好看的时间点兑现。」

真正的原因在于:剩余价值早已在生产过程中被榨取完成,市场只是决定它什么时候、以什么价格被兑现。

商品价格可以高、可以低,可以早期高价回本,后期降价清库存,但这一切,都只是已经生产出的剩余价值的分配方式,而不是在市场中重新创造价值。

因此,剥削的起点不在市场,而是在工人出售劳动力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也正因为如此,马克思主义从来不主张:只要改变市场上的分配方式,剥削就会自动消失。

只要劳动力仍然作为商品,被私人资本所购买,劳动价值规律就必然以剥削的形式运作。那么问题是:

在无产阶级专政之下的工人民主计划经济中,劳动价值规律是否仍然存在?

答案是:存在,但它的社会性质发生了根本转变。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

劳动力是商品,劳动价值规律服务于私人资本的增值,剩余价值被私人占有,市场只是剥削得以实现的形式。

换句话说,在资本主义下,劳动价值规律本身就是一条阶级剥削的经济规律。

而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民主计划经济中:

劳动力不再是被私人资本购买的商品,剩余劳动也不再转化为私人利润。劳动价值规律仍然存在,但不再以资本增值为目的。

它转化为一种工具:用来衡量社会必要劳动,协调生产与分配,并作为工人民主进行自我治理的经济尺度。

也就是说,劳动价值规律不再回答「谁能榨得最多」,而是回答「社会需要多少」,以及「劳动如何被民主地决定与回馈」。

所以,我们真正要问的,不是市场是否存在,而是劳动力是否仍然被私人资本所支配。

这也正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一再强调:

真正「改变世界」的关键,从来不只是价格或分配形式的调整,而在于是否能建立以工人民主为基础的无产阶级专政,从根本上改变劳动力被购买、被支配、被榨取的社会关系。

在资本主义之下,劳动价值规律是剥削得以运作的形式;而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民主计划经济中,它开始转化为衡量社会计画与集体回馈的尺度。

只要我们还一直把问题怪到市场、价格,或是「贪婪的资本家」身上,停留在道德层面、人性善恶的讨论里,就永远看不到真正的关键:

工人出售的是劳动力,而不是劳动;而一旦劳动力被私人资本购买并支配,剥削就已经开始了。

如果一定要谈道德,那么我们真正该问的问题也不是「资本家坏不坏」,而是:

是什么样的社会制度,生产出了什么样的道德观,并且让这套道德反过来合理化、甚至保护这个制度本身。

综上所述,本文尝试从「劳动」与「劳动力」的区分出发,说明剥削并非源自市场分配或道德缺陷,而是根植于劳动力作为商品被私人资本购买与支配的社会关系之中。

这样的整理,并非为了给出某种现成答案,而是希望提供一个可供继续思考与讨论的理论方向。本文所涉及的理解,仍属于阶段性的整理,未必完整,也有待在后续的阅读与集体讨论中进一步修正与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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