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在東南亞力量衰退,全地區軍事化的幽靈仍在逼近
近來,美帝國主義的衰落在世界舞台上愈發明顯,行事也愈發反覆無常,結果是既打輸了戰爭,也失去了朋友。它對東南亞的掌控隨之鬆動,迫使許多傳統盟友另尋出路。
但這並沒有讓區域內另一個主要大國——中國——乾淨俐落地直接接過美國的王冠。多極化世界正在這一地區成形。然而它不會給國際關係帶來任何公平或和平,它帶來的是軍事化與動盪,並且正在加劇資本主義的危機。
川普、貿易與美國的孤立
二戰結束以來,美國一直充當亞洲資本主義的保證人。尤其是在1949年中國革命之後,為了阻止革命擴散,它甚至一手撐起了許多國家。
即使冷戰結束之後,中國作為資本主義競爭對手的崛起,仍然促使美帝國主義把大量資源投入東南亞。
在經濟方面,美國資本如今是東南亞國家協會(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ASEAN,簡稱東協)最大的單一投資者,截至2023年的外國直接投資存量接近4800億美元,幾乎相當於它在中國、日本、南韓和台灣投資總和的兩倍。
在軍事方面,自歐巴馬政府提出「轉向亞洲」(Pivot to Asia)之後的十年間,華盛頓一直在中國的海上周邊地帶增兵,把美國海軍的主力調往太平洋。支撐這一轉向的經費自2021年起急劇攀升——那一年美國國會設立了「太平洋威懾倡議」(Pacific Deterrence Initiative)。這項五角大廈計畫此後已撥出約400億美元,明言就是要對抗中國。
到2024年4月,華盛頓更進一步,在菲律賓北部部署了「堤豐」飛彈發射系統(Typhon)。這種系統既能發射打擊海上艦船的飛彈,也能打擊遠程陸上目標,從而把中國在南海的基地乃至大陸海岸本身都納入了射程之內。
然而,第二屆川普政府上台,使美帝國主義一貫的做法發生了重大逆轉。
美國向全世界開徵的「解放日」關稅,懲罰得最狠的正是亞洲國家,尤其是東南亞國家。印尼、越南等多國被課以遠高於30%的稅率。而這些恰恰是前一屆政府一直著力拉攏的國家。
這迫使區域內所有國家都不情不願地與美國談判,簽下並不令人滿意的雙邊協議;其結果只是把它們愈推愈遠,並使天平向中國傾斜。
馬來西亞貿易與投資部副部長劉鎮東(Liew Chin-Tong)在2025年6月一語中的地總結道:
「川普政府會先把球門柱立好,再在最後一刻把它挪走。我們應當著眼長遠,重新調整自己思考貿易的方式。」
伊朗戰爭
美以對伊朗發動的戰爭驟然爆發,只是加速了這一趨勢,把東南亞推得離美國更遠。

在經濟上,亞洲經濟(中國除外)因依賴經荷莫茲海峽運輸的石油,因而被伊朗戰爭嚴重衝擊。據亞洲開發銀行估計,若中斷持續下去,戰爭將使亞洲2026年的生產總值成長率下降0.7個百分點,通貨膨脹率則可能升至5.6%。
許多國家不得不採取財政措施,以立即緩解經濟衝擊,債務負擔因而進一步加重。不僅如此,肥料進口的中斷也威脅了多國的糧食安全,例如菲律賓的糧食不安全已經是一個嚴重問題,並可能進一步加劇社會動盪。
這一切開始讓東南亞各國統治階級思索:美國對它們來說是不是比中國更危險?而這還是在中國與菲律賓、越南、馬來西亞和汶萊在南海存在著持續領土爭端的情況下發生的。
新加坡智庫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ISEAS)近期發表的報告調查了東南亞各地政商菁英的意向,結果顯示:美國當前的全球領導地位已成為他們最大的地緣政治憂慮,取代了中國「在南海的侵略性行為」——後者如今退居第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去年高居榜首的恰恰正是對中國的憂慮。
同一份問卷調查顯示,如果被迫選邊,52%的受訪者會選擇靠攏中國,48%選擇美國——這同樣是區域統治階級偏好的又一次翻轉。
原因很簡單。中國與俄羅斯關係密切,能源來源多元,又握有龐大的戰略儲備,因此在荷莫茲海峽關閉時受到的衝擊要小得多,也有條件把自己的能源供應、以及如今領先世界的綠色能源產品分給他國。
受這場危機打擊最重的幾個東南亞國家於是轉向北京。越南就一座由中國出資的液化天然氣接收站悄悄地展開談判,甚至拒絕支持任何可能阻撓此談判的區域能源措施;泰國則請求中國出面說服伊朗放行八艘困在荷莫茲海峽的泰國船隻,並協助穩定能源供應與價格。
就連同北京當局就海上領土問題持續發生糾紛的菲律賓,也不得不在4月初重啟與前者關於南海油氣聯合勘探的談判,儘管這次和解為時短暫。
荷莫茲航道的中斷更促使部分亞洲國家轉向美國的另一個對手俄羅斯,以尋求更穩定的石油、天然氣、肥料和農產品供應。東協成員國此前已經在各自接觸俄羅斯,最終在6月18日以整個集團的名義與普丁會晤,商定加強經濟聯繫。與會者中包括了曾在烏克蘭戰爭爆發之初加入西方對俄羅斯的制裁的新加坡。
眼下局勢的決定性動力就在於此:美國的所作所為正把東南亞國家愈推愈遠,使其中一些國家在需要時不得不轉向美國的對手。一臉無奈的泰國外交部長 Sihasak Phuangketkeow 露骨地解釋道:
「我們並不想在地緣政治競爭中選邊站。美國正在做的一切,那才是逼著我們重新考慮某些關係的原因。」
日本與四方安全對話被推上前台
川普的戰略——如果他真有戰略的話——就是讓美國的盟友掏錢,來挽救正在衰落的美帝國主義。具體而言,就是徵收關稅、把貿易差額扭轉到有利於美國的一邊,同時逼迫盟友自掏腰包供養自己的軍隊,去填補力量過度延伸的美國再也填不上的那些缺口。
伊朗戰爭已經促使川普撤走部分軍事火力,轉而更多地倚靠當地那些孱弱的盟友。例如,美國從日本琉球群島撤走了2500名海軍陸戰隊員,把遏制中國的擔子愈來愈多地卸給日本。
在南韓,川普於3月匆匆撤走了本用於防禦北韓的「薩德」反飛彈系統(THAAD),到6月又把它運了回去。接著,8月中旬,川普又突然宣布,他打算「大幅縮減」美韓聯合軍事演習。
川普政府一再要求「第一島鏈」國家增加國防開支。所謂第一島鏈,是一串群島,它們連成一道屏障,把中國周邊海域與太平洋隔開,其中包括日本、台灣和菲律賓。
在美國這種設想下,針對中國和北韓的軍事「威懾」,就要由這些國家及其納稅人來買單,在日本和台灣尤其如此。而國防預算增加的規模和錢從哪裡來,也在這兩國引發了重大的政治爭議。
然而,高市早苗領導下的日本政府如今已明確走上重整軍備之路,一面壯大日本帝國主義的軍事力量,一面企圖在本地區建立一個針對中國的經濟與軍事集團。
自就任以來,她的內閣已為4月開始的會計年度批准了創紀錄的580億美元國防預算,比前一年增加9.4%,使日本可能成為僅次於美國和中國的世界第三大國防開支國。
為新的軍國主義立場辯護,高市去年11月聲稱,中國若攻擊台灣,可能構成「存亡危機事態」,從而促使日本以「自衛」名義採取軍事行動支援台灣;此言在中國引發了強烈反彈。她的政府隨後便以此為由,鼓動增加日本的軍費開支,並修改日本的和平主義憲法,以便正式允許日本從事更多軍國主義行徑。
除了壯大自身軍力之外,日本帝國主義還企圖在亞洲加入一個區域性的反華聯盟。

過去五年間,日本積極加強了與澳洲和英國的雙邊軍事合作。由美國、日本、印度和澳洲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還計畫改建斐濟的一座港口,以制衡中國在索羅門群島和南太平洋日益增長的影響力;四國並計畫協調能源與礦產供應鏈戰略,與中國正面對決。
今年5月,在美國、日本、澳洲和菲律賓於南海舉行的一次聯合軍事演習中,日本發射了一枚88式反艦飛彈——這是針對中國的一個極為明確的信號。川普上台以來,美、日、菲三國已在該地區舉行過五次如此的挑釁性軍演。
與此同時,日本軍工業近年來大幅擴張。日本前五大軍火商近年營收保持兩位數百分比的成長,2024年軍火收入合計133億美元,年增40%。其中規模最大的三菱重工,當年軍火收入成長37%,達到50億美元。
這絕非偶然:為了不讓承包商棄這個行業而去,日本政府刻意把國防合約的保證利潤率從8%提高到了15%。
4月21日,日本政府廢除了把軍品出口限制在五類非殺傷性裝備的規定,允許向與其簽有防衛裝備轉讓協定的17個國家出口軍艦、飛彈、戰鬥機等殺傷性武器。在此政令頒布幾天前,澳洲政府已與三菱簽下逾70億美元的合約,建造三艘改良型最上級多用途巡防艦——這是計畫中十一艘的頭三艘,也是日本迄今最大的一筆防衛出口交易。
日本的「目標客戶」多半在東南亞。日本近來向印尼贈送了高速巡邏艇,指望對方日後購買更多軍艦。菲律賓最近也與日本簽署了武器出口協定和海洋劃界協定,矛頭明確指向中國。
日本還試圖用經濟好處拉攏東南亞國家——例如,日本近來承諾撥出100億美元,幫助亞洲國家度過能源危機,並表示甚至可以考慮分享自己的石油儲備。
然而,日本能提供的好處和中國給得起的優惠相形見絀。儘管做了這一切,日本把多數東南亞國家拉進反華陣線的機會依然渺茫。東南亞各國與中國的貿易和經濟聯繫如此之深,同中國衝突就只能意味著把自己同一個主要的貿易與投資來源隔絕開來——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與中國相反,日本在亞洲是一個日漸衰微的帝國主義強權,正在為維持自己的地位而掙扎。
日本帝國主義在亞洲的利益和影響力,無法與不斷增長的中國影響力抗衡。事實上,日本帝國主義自二戰結束以來一直是靠美國支撐起來的。如今,日本帝國主義一向甘居其次的美國本身正處在嚴重的衰落期,於是迫使日本為自身的國防買單。
與歐洲許多同類的帝國主義國家一樣,日本軍國主義的抬頭,不過是一個三流強權的垂死掙扎:它急於保住自己在世界舞台上的影響力,卻注定要落後。儘管如此,這一切的結果仍然是把整個地區的緊張局勢不斷推高。
人人自危
不過,這並不表示東南亞國家正乾淨俐落地轉向中國和俄羅斯一邊,尤其是轉向前者。反之,許多國家都想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從兩大陣營的角力中取得自主。
上文引用的東南亞研究院對該地區統治階級成員的調查顯示,近80%的人希望東協要麼保持不結盟(24%),要麼團結起來、壯大自身實力以抵禦大國壓力(55%)。主張完全倒向華盛頓或北京的只有6%。
在日益動盪的世界局勢下,美國原先所在的位置張開了一個真空,於是就成了人人自危的局面。在東南亞,這表現為各國為維護自身利益而不斷加強軍事化。

例如,菲律賓和越南都有各自的動機去武裝自己,以抗衡中國在南海對它們構成的威脅——歷史上,正是這兩國與南海上新崛起的中國的爭端最為尖銳。
在此問題上,菲律賓選擇堅定地站在美日一方,今年多次因黃岩島(Scarborough Shoal)與中國對峙——該島由中國實際控制,菲律賓則宣稱擁有主權。其中一次對峙升級為雙方軍艦的對壘。
越南則恪守其等距離的「竹子外交」(不向中美任何一方靠太近),但也在擺脫長期依賴俄製武器的局面,轉而向印度、以色列和捷克採購軍火。與此同時,它新購的印度「布拉莫斯」飛彈,矛頭正對著中國對越南海域的侵入。
此外還有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印尼這樣的國家。它們都位於世界貿易的另一條關鍵經貿動脈——麻六甲海峽的沿線。全世界21%的海運貿易和29%的石油貿易,單單就要經過麻六甲海峽。
在戰後秩序下,麻六甲海峽從未由單一國家控制;但荷莫茲海峽的關閉及其造成的經濟動盪,如今正使海峽沿岸國家盤算:把它抓在自己手裡、為己所用,究竟有多大好處。4月,印尼財政部長 Purbaya Yudhi Sadewa 提出印尼有可能在麻六甲海峽設通行費,一時全區域政府譁然。
鄰國的強烈反彈使印尼很快收回了這番話。然而,印尼持續以維護其在南海利益之名向法國、土耳其、印度等多個國家以及美國和日本採購武器。
誰控制了這條海峽,誰手裡就握著一張極有價值的王牌。因此,日益軍事化的印尼,對海峽沿岸其他國家來說都是一個潛在的警訊,其中包括已經是東協最大軍費開支國的新加坡,以及馬來西亞。新加坡尤其一直是麻六甲現狀最堅定的維護者,因為它的經濟嚴重依賴於充當這條航線貿易上的港口。
更何況,正如布魯金斯研究所研究員 Lynn Kuok 所指出的,這些海峽根本不必真的關閉就能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單是中斷的威脅,就足以推高保費、迫使航運改道、攪亂原物料市場。
在東南亞半島,緬甸、泰國、寮國和柬埔寨如今已牢牢地被納入中國的勢力範圍,被深厚的經濟聯繫和「一帶一路」基礎建設項目綁在一起,美國對它們的影響力早已失去。儘管如此,泰國和柬埔寨都在重整軍備,去年兩國之間的戰爭之後尤其如此。緬甸更是早已武器氾濫:軍政府在持續的內戰中與多支武裝民兵作戰,同其他東協國家的關係也一直緊張。
貫穿其中的並不是共同的陣營歸屬,而是與日俱增的不安全感,而這種不安全感就表現為軍費開支。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統計,東南亞軍費開支在2025年達到671億美元,比上一年增加15%,比十年前增加43%;增幅最大的是印尼(增28%,達150億美元)和越南(增27%,達105億美元)。美國這個霸主的淡出帶來的不是秩序,而是一個為因應不確定的未來而武裝起來的地區。
走向軍事化
美帝國主義過去在亞洲製造了無數的死亡、破壞和反革命,它的削弱對東南亞群眾來說是正面的。但只要資本主義這個制度依然存在,接下來的就不會是各國之間的和睦共處,而是本地區列強與各國之間更為劇烈的緊張升級。
這一局勢清楚地駁倒了那些鼓吹「多極化世界」的人——他們把它奉為一種比美國主導更可取的世界關係體系。事實上,美國的削弱只不過意味著會有更多國家照叢林法則行事,為維持自身利益而拿千百萬人的性命當賭注。戰爭的幽靈,如今正在東南亞上空遊蕩。

出路不在於呼籲這些國家的統治階級去投靠這個或那個大國,而在於工人階級在國際範圍內推翻資本主義。與統治階級推行的軍事化並存的,還有東南亞群眾——特別是工人和青年——不斷增長的革命潛力。去年從印尼發端、進而擴散到全世界的Z世代革命,不過是即將到來之物的一瞥。
今年5月在新加坡舉行的香格里拉對話上——與會的不只有東南亞國家,也包括美國和許多歐洲國家——荷蘭國防大臣 Dilan Yesilgoz-Zegerius 直言不諱:「你不在餐桌上,就會出現在菜單上,」一語道破了資本主義制度的食人本性。
面對這些嗜血的統治者、帝國主義者及其社會制度,革命共產主義者會以中國革命作家魯迅的這段話回應:
「這人肉的筵宴現在還排著,有許多人還想一直排下去。掃蕩這些食人者,掀掉這筵席,毀壞這廚房,則是現在的青年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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