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17日，央行公布台灣今年的GDP成長率上看11.42%左右，明年也會有5.8%。這在現在全部都面臨成長快速放緩的先進資本主義國家裡是奇蹟般的數字。但是，這個數字背後代表台灣正在經歷空前的社會發展，進步和繁榮嗎？

光鮮亮麗的數字

正當全世界正在為戰爭和世界緊張局勢所苦之際，台灣的GDP成長率從2023年的1.08%在三年內暴漲將近10倍。人均GDP一躍而起，超越瑞典、德國、日本與南韓。台股市值超越印度，成為全球第五大股市。

這種堪比挑戰物理定律的經濟表現是如何被造就的呢？沒有別的，只有AI。

台積電仍然控制90%市面上最先進半導體晶片的市占率，與其相關的高科技電子產業，如記憶體晶片製造商美光，也長期在台灣發展。也因此，當近年來以美國公司為主的AI巨頭開始大量籌備建設資料中心時，絕大部分的新訂單都送往能夠生產相關硬體設備的南韓和台灣廠商。這股投資熱潮也吹起了台灣的經濟數據。

台灣這幾年經濟對AI熱潮的仰賴程度，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目前，台積電一家公司的股票就佔有台股總市值的44%左右，其產值佔台灣整個國家的產值的10%。

那沒有了AI熱潮，台灣經濟又如何呢？美國智庫Lowy Institute的一份研究顯示，如果不算任何跟AI產業有關的出口，自2022年以來，台灣的出口額實際上下降了40%。《報導者》也指出：近5年的製造業成長並不是平均發生在5年間，而是高度集中在2024、2025兩年，也就是AI熱潮開始吹起的這兩年。

換句話說，AI帶動的經濟成長重度掩蓋了一切正在低迷甚至萎縮的產業，但是也是後者才雇用了台灣工人階級的絕對多數，佔就業人口的93%左右。也就是為什麼雖然經常性平均薪資看起來每年都在成長4%左右，來到了每個月45000，但是都是被極少數人的薪資給提高，而仍然有70%的人的薪水是低於平均薪資的。

在AI、半導體與電子供應鏈主要成長鏈上的直接就業人口，占全體就業人口不到1成。納入物價調整，近兩年只有電子業實質總月薪資增幅達5%。畢竟，跟AI無關產業的老闆們並沒有動機提高薪資，儘管台灣通膨已經連續4個月高於2%。

《報導者》的一篇報導對這一切總結得很好：

「當媒體每天報導AI商機、台積電、出口亮眼、股市新高，一名不在電子供應鏈裡的勞工會問：『這些成長跟我有什麼關係？』一家金屬加工廠老闆會問：『為什麼總體經濟很好，我的訂單卻比往年少？』一個只靠薪資生活的年輕家庭會問：『為什麼房租、房價和育兒成本愈來愈難負擔？』這些問題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成長沒有充分傳導到多數產業、企業與家庭。」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部分台灣人仍然需要開始負債來維持生活。台灣人負債規模正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攀升，根據金融聯合徵信中心最新的資料顯示，近十年國人個人貸款金額與個人平均貸款金額同步創高。目前平均每4至5位台灣人，就有1人背負貸款。

而且，更驚人的是，國人個人貸款總金額（包括房貸、信貸、車貸等）從2016年到2025年間大幅攀升逼近8成，現在是24.06兆元；平均每位貸款人的負債金額，也從289.4萬元大幅增加至465.7萬元，顯示台灣社會正快速走向「高資產、高負債」的新時代。

孤注一擲

那對於薪水仍然少得可憐，經常要負債的大部分台灣人，要怎麼存錢或是讓自己個人的經濟情況翻身呢？兩個字：股票。台灣社會僅有大鳴大放的部分，就是當前看似直線上升到月球的股市。

於是，買股票變蔚為風潮，而且不只是花自己寥寥無幾的存款去買股票，而是借錢去買，試圖在現在看起來穩賺不賠的股市中撈一筆錢。今年六月彭博社就報導了台灣融資交易上半年較前半年成長近20%，而台灣融資餘額今年以來暴漲160% ，已經逼近2000年泡沫崩盤前的高點。

而今年8月，賴清德政府宣稱要為全台灣分享AI紅利，因而決定在明年春節給每人普發台幣一萬元。不難想像，當這筆錢發下來時，大部分的人都會回頭將其注入股市。

這一切可持續嗎？當然是不可能的。

AI的泡沫總有一天會破滅。美國的AI正在受到中國廉價省電AI模型的嚴峻挑戰。而根據《彭博社》報導，將近80%的台灣出口都是在供應當前收到中國嚴峻挑戰的西方科技公司。一旦破裂，這些需求都會受到劇烈影響，股票會大幅下跌，那些之前借錢來買股票的民眾就會面臨欠一屁股債、血本無歸的困境。

讀者可能會問：難道大家不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持續下去嗎？台灣央行的總裁楊金龍也公開表示擔心，並勸年輕人不要過度槓桿。很多現在在買股票的勞苦大眾，大概也多少了解這個派對不能持續下去，但是正是因為買股是唯一可能在當下翻身的機會，所以還是有很多人鋌而走險。

台灣資本主義經濟正在強化其高度集中、高度依賴、高度不穩定和高度不可持續的「四高」特徵。而整個台灣社會也因此成為了極度的K型發展，所有的經濟收益都集中在越來越少的一層人的手中。

西方的AI泡沫，外加一系列西方資本主義的危機，很可能會在接下來幾年內爆破，其影響將會堪比1929年華爾街股災，台灣經濟也會首當其衝。

台灣的階級鬥爭

但AI熱潮強化的不只是台灣經濟的依賴性質。相關產業業績的如日中天，也製造了階級鬥爭的上揚。

我們看到了台灣工人們，尤其是跟電子業有關的工人們，可能正在效仿南韓當下的工運，開始發動進攻性的鬥爭。實際上，在南韓的三星罷工完結後，台積電員工們曾一度傳出呼聲要組織工會。

但打響第一槍的則是美資記憶體製造商美光的工人們。美光科技桃園和台中廠區勞工的兩大工會的快速成長和正在醞釀的罷工。以往，美光的廠房都是相當難以組織工會的。除了資方阻撓外，也經常是因為工程師都認為自己不需要加入工會。

但美光今年的營收較去年暴漲3.5倍，股價更是成長了488%，但對於其員工，除了承諾了一次性獎金外，什麼也沒有。眼看著美國和台灣老闆們賺得盆滿缽滿而自己卻還是一如往常時，美光台灣員工們的意識就如馬克思在《僱傭勞動與資本》裡解釋的那樣：「與資本家的那些為工人所得不到的大為增加的享受相比，與一般社會發展水平相比，工人所得到的社會滿足的程度反而降低了。」

目前，代表美光桃園與台中廠區勞工的兩大工會會員數合計已破萬人，佔兩地全體員工約1萬5,000人的三分之二左右，工會於8月進行的內部線上調查中，超過8成參與投票的會員支持發動罷工，顯示員工對現行制度的不滿已相當普遍。以美光全球約5萬6,000名員工計算，台灣廠區員工人數約佔全球員工比重的27%左右，但台灣產能卻高達全球6成，員工佔比與產能貢獻明顯不成比例，這也是台灣員工在此次分紅爭議中格外有底氣的原因之一。

美光資方現在也慌張地對部分員工發放台幣一百萬的獎金試圖弱化工人們罷工的意願，目前工會和工人們很正確地看破這些技倆，堅持要求分紅常態化，並於10月1日發起正式罷工投票。我們因此還需要觀察這場鬥爭的走向。同時，我們應該要牢記韓國三星的教訓，嚴厲警告台灣資方可能會效仿三星分化工人們的技倆。

一定程度上，美光的行動開始帶動其他工人效仿。雲林的日資AGC集團的艾杰旭顯示玻璃公司也發生調薪爭議。工會於9月4日宣布已經以高達96%的同意率，依法取得罷工權。位於雲林的艾杰旭工會表示，將要求公司實施具體且有感的全體調薪制度，否則工會將依法進行罷工行動，這也是雲林縣有史以來第一次的依法罷工投票通過事件。

另外還有正在籌備的中華電信工會的罷工，這場罷工和雲林的艾杰旭工會是有共同組織領導的。這些都跟最新的臺灣工人鬥陣總工會這個更激進的全國工會都有關係。甚至在記者會上，罷工小組召集人洪秀龍就直接說了：「也請賴清德總統留意，自己會不會成為台灣歷史上第一個造成工會聯合總罷工的總統。」

這些工會都是在對整體經濟相當具樞紐性意義的產業內組織的。也就是說，這些是真的掌握著社會槓桿的工人階級。他們現在逐漸意識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這本身就已經是台灣階級鬥爭歷史上重要的一步。

階級鬥爭的骨牌效應

如上文提及的，台灣電子業工人們當前的階級鬥爭與南韓近期工運的發展是密不可分的。

南韓和台灣的經濟幾乎是在一條船上的，其經濟同樣由於AI熱潮被快速撐起，同時統治階級的暴利也促使工人們決心挺身為自己爭取合理的一杯羹，從世界高端晶片另一製造巨頭三星開始。

儘管三星工人們原本計劃的罷工以工會協同資方分化工人們收場。但是光是見到了三星資本家起初面對工人們的恐懼，就足以鼓動其他的工人效仿。從幾乎立即效仿開始組織起來的的現代、LG、Kakao以及後來的Naver工人們，擴散到了電子業以外。民主勞總於7月發動了一日總罷工要求資本家們徹底尊重所有外包員工們的協商權。本月，南韓最大鋼鐵公司POSCO的工人們也發動了該公司自1968年開業以來首次罷工，而且已經罷工兩次。這一切也為台灣的工人階級做出了重要的示範。

工人們之所以有勇氣準備鬥爭，本身就是因為他們意識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從「在己」（An sich）的階級變成「為己」（Für sich）的意識轉變。或者用英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泰德·格蘭特的話來說，工人們理解到了：「沒有工人階級的同意，燈泡不會亮，齒輪也不會轉。」

台韓工人們當下組織著進攻性質的鬥爭是極具進步和革命意義的。但當下的鬥爭絕不能是這些運動的重點。全球資本主義危機只會進一步惡化，AI泡沫也終究會破滅。彼時，統治階級肯定會企圖奪回工人階級所爭取到的一切讓步，並進一步讓所有工人們為資本主義的危機買單。到時候，工人階級需要的不只是為捍衛自己的利益，而是為爭取成為新社會主宰的鬥爭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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