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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自由:战后全球秩序的另一个支柱正在崩塌

川普重新上台以来,我们多次评论美帝国主义加速衰退的过程。战后世界秩序的一根根支柱正在迅速崩解,有的甚至干脆整根塌了下去。

资本主义的危机,加上帝国主义列强之间力量对比的变动,正在侵蚀这个以美国霸权为基础的世界秩序的几项关键构件:美元体系、美国罩在欧洲头上的军事保护伞,以及在联合国主持下那套所谓「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国际关系体系。

今天,伊朗用封锁荷姆兹海峡的办法扼住了美国的咽喉,我们正眼看着这个世界秩序的另一个支柱倒塌:美国的海上霸权。

伪善

面对美以帝国主义的进攻,伊朗打出了手中最强的一张牌:封锁荷姆兹海峡。如今伊朗也主张自己有权利对通过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

这条海上通道对全球贸易至关重要,后果因此是毁灭性的。它推高了汽油价格,使若干国家出现燃料短缺,也使化肥、硫磺、氦气等多个产业的必需品供应告急。封锁若继续下去,有引发全球衰退的风险。

眼下美国靠动用石油储备,勉强避开了这场危机最糟的冲击,但这种局面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美国的战略储备已降到1982年以来的最低水准。柴油价格近期创下历史新高,对货运和农业等产业带来压力。

美国及其盟友以国际法上的航行自由原则为名,谴责伊朗的封锁。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表示:

「这里事关的不只是荷姆兹诸海峡〔原文如此〕正在发生什么。它关系到航行自由这一非常根本的原则。一旦这个原则受到威胁,我认为全球经济就受到威胁,支撑了150年国际贸易与商业的那些规则同样受到威胁。”

这种捍卫航行自由的呼吁,西方整个政治建制已经重复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今年5月,一份由112个国家签署的决议提交给联合国,要求尊重荷姆兹海峡的航行自由。

法国外交部长Jean-Noël Barrot表示,伊朗在海峡收取通行费是不可接受的,因为「国际水域的航行自由是一项共同财产,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不得被任何障碍或通行权所阻碍」。此外,法国人还大张旗鼓地宣布要同英国联合派出一支海军舰队去重开海峡……而出动的时机则是海峡重新开通之时!

这类说辞里掺著大剂量的伪善。尽管他们为捍卫航行自由喊得震天响,美国和它的欧洲盟友自己也不遵守这项原则。美国眼下就在对伊朗实施封锁,公开宣称的目的就是对伊朗人民施加集体惩罚。

今年早些时候,作为推翻马杜罗政府那场行动的一部分,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了石油封锁,扣押了七艘委内瑞拉油轮,这无异于一场全面的海盗行动。

此外,川普政府也以打击毒品走私这种站不住脚的借口,在加勒比海和美洲西海岸发动了一场彻头彻尾犯罪性的轰炸船只行动。至少有59艘船遭到攻击,造成200人死亡,其中许多是无辜的渔民。至少有一次,赫格塞思本人下令对幸存者补上一轮冷酷的二次打击。

同样的双重标准也见于欧洲主导的扣船行动,目标是涉嫌运载俄国石油的船只。作为美欧对俄制裁行动的一部分,迄今已有十艘船被扣,另有数百艘遭到制裁。看来一碰到俄国,航行自由这项「全人类的共同财产」就可以搁在一旁。

美国扣押了七艘委内瑞拉油轮,这无异于一场全面的海盗行动。 //图片来源:自制
美国扣押了七艘委内瑞拉油轮,这无异于一场全面的海盗行动。 //图片来源:自制

国际水域的航行自由,在美国那条疯狂的看门狗以色列眼里同样不是什么要遵守的原则。以色列对加萨实施了犯罪性的海上封锁,不让任何人道援助进入这块正在挨饿的巴勒斯坦飞地。

在国际水域,这个犹太复国主义国家袭击并绑架了试图打破封锁的团结船队船员,这些行为按国际法完全是非法的。奇怪的是,法国和英国都没有提议派一支国际舰队来打破这项封锁!

这种伪善的背后是这样一个事实:同「国际法」的其余部分一样,这项自由只在它服务于帝国主义列强、尤其是美国的利益时才存在。鲁比奥口中“航行自由这一非常根本的原则”,指的其实是美国支配海洋这一“非常根本的原则”。

伊朗封锁了荷姆兹海峡,而美国拿它毫无办法。伊朗由此挑战了这种支配地位,也给世界头号帝国主义强权狠狠地羞辱了一记。

羞辱

川普已经至少32次宣布战争结束或接近结束,但不管他怎么说,美国的处境都算不上顺利。战争至今已打了六个月,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局面正在朝着对美国人有利的方向转;情况恰恰相反。

美国在该地区的基地遭受了严重破坏。根据《华盛顿邮报》估计,战争期间美国15个基地至少有228处建筑和装备被摧毁或损坏,其中包括一套对防空至关重要、价值3亿美元的大型雷达系统。

美国在巴林的海军基地被伊朗的攻击打得无法运作,美国海军只得把中东行动的后勤枢纽迁到印度洋上的偏远基地迪戈加西亚,这让它的一切行动变得更加棘手。

同时,面对伊朗的封锁,美国显得无能为力。

只要想到这并不是伊朗与美国头一回为荷姆兹海峡开战,这一点就更加明显。 1986年至1988年两伊战争期间,曾有一段有时被称为「油轮战争」的插曲,伊朗当时也试图封锁海峡。但在那个时候,美国没费多大力气就打破了伊朗的封锁,护送油轮通过。

美国在伊朗面前的无力,一部分要归功于军事技术的剧变。无人机已成为当今战争不可或缺的武器,它的出现是战争「民主化」的因素,使较弱的国家也能站起来对抗美国这个庞然大物。就连小小的也门,靠着一批无人机,也有能力封锁曼德海峡、把红海堵上。

美国那支由大型舰艇和航空母舰组成的强大常规海军,并不适合对付一支由廉价、量产、遥控的装置组成的舰队。空中和水面无人机的生产成本低廉,可以大量投放,从而轻易封住任何船只的通路。

伊朗人要封锁海峡,并不需要有能力同美军正面交手,他们只需造成一种可信的威胁,让商船不敢碰运气。

美国的常规部队固然能在无人机的威胁下护航、重开海上通道,代价却完全不成比例。一架无人机最低只要2万美元,而用来击毁它的飞弹最高可达200万美元。

伊朗封锁的不只是荷姆兹海峡,它同时把美国力量的界限摊在了明处,暴露出美国的衰落。伊朗的廉价无人机正在消耗美国的拦截飞弹库存:五分之三的「爱国者」飞弹和一半的「萨德」飞弹已经用掉,而这些库存要补齐可能得花上好几年。

这已经产生了实质的后果:美国人因此不得不把这些飞弹从乌克兰战线抽走,用去加强伊朗战线,结果让乌克兰方面损失惨重。据美国官员说,欧洲的短缺如今已经「超出危急程度」。同样,美国人也不得不动用他们在韩国的拦截弹储备。

战争同样在消磨美军的士气,「林肯号」航空母舰上的危机就是明证。由于伊朗的攻击而无法在巴林靠港,它连续部署了将近九个月,其间只靠岸停留过一天。水兵被困在海上,条件恶劣到这种地步:缺乏食物和干净饮水,淋浴间和厕所长满霉菌。据报道,有人甚至试图跳海。

在水兵家属的压力下,这艘航空母舰最终被调回泰国靠港,但它必须有舰接替。纸面上美国有11艘航空母舰,几乎抵得上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的总数。实际上,其中的「尼米兹号」即将退役,另有六艘正在维修。除去「亚伯拉罕·林肯号」,能用的航母只剩三艘。

为了结束这次任务,原本部署在太平洋日本附近的「乔治华盛顿号」被派去接替林肯号。既然美国把中国视为头号对手,这一区域对它至关重要,而如今这里门户洞开。

衰退中的强权

但美国在伊朗遭受的羞辱,只是一个更广泛过程的表现:美国不受挑战的海上支配地位已经结束。拿中国来比照,这点显露得格外刺眼。

美国在伊朗遭受的羞辱,只是一个更广泛过程的表现:美国不受挑战的海上支配地位已经结束。 //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美国在伊朗遭受的羞辱,只是一个更广泛过程的表现:美国不受挑战的海上支配地位已经结束。 //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美国海军是逐年衰落下来的。自1980年代以来,美国海军的规模已经腰斩,如今勉强只有300艘舰艇。这还没有把舰队的损耗率算进去:按此推算,到2040年将有213艘舰艇退役。

今天,若以舰艇数量计算,中国海军已经大于美国海军。

若以吨位计算,美国海军仍然更强,也就是说美舰数量较少,但个头更大、威力更强。吨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决定了一艘舰艇的有效活动半径和可能具备的火力。

美国舰队庞大的吨位使它能够把力量投送到地球的另一端。这是美国全球霸权不可缺少的前提。

但中国不需要走那么远。至少在目前,它的目标要有限得多。何况在无人机与飞弹战争的时代,这个因素的分量正在下降。一旦摊牌,中国用来击沉美国海军的,将远远更多地依赖它的超音速飞弹,而不是自己的舰队。

同时,中国海军力量的成长速度远快于美国。过去20年里,美国海军一直停在略低于300艘的水平,而同一时期中国海军从200出头增加到330艘。 2023年,中国为舰队增添了30艘舰艇,美国增加了两艘。

原因在于中国的造船业把美国衬得极为渺小。它的造船能力或许大200倍。

一位美国外交政策分析家在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东亚与太平洋小组委员会作证时表示:

“单是中国船舶集团(China State Shipbuilding Corporation,CSSC)这一国有集团,每年按吨位建造的商船,就超过整个美国造船业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全部产量。”

在中国的307家船厂中,很大一部分是军民两用的。因此中国能够把庞大的民用船舶工业调过来建造军舰。

相较之下,美国用于建造的军用船厂有七家,用于维护和修理的有四家。

僵化

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是资本主义处于其腐朽的帝国主义阶段所产生的问题。造船业素以不稳定著称,靠的是时有时无的巨额订单。私人船厂因此极易受到资本主义市场混乱的冲击,美国的船厂也就一家家关了下去。

有能力建造大型远洋船舶的船厂数量,自1950年以来已减少了80%。活下来的船厂里,有些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还有许多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造船热潮。

美国造船业面对的问题不止于此。它尤其长期缺乏熟练劳动力,目前约有14万个职位空缺,焊接之类的工种流失率高达30%。这一部分是因为薪水偏低,常常只有每小时24美元左右,与这份工作的辛苦程度并不相称。

这个产业也面临严重且持久的备件短缺,而这本身又反映出制造业整体的衰退。备件短缺造成生产延误,使生产率进一步下降。

美国造船业生产率低下,也波及舰队的维护与修理。根据海事战略中心(Center for Maritime Strategy)的报告,美国海军积压的修理工作规模庞大:

「2015年至2019年间,航空母舰与潜艇修理的维护延误,累计造成这些舰艇有7424天无法执行任务,相当于每年损失半艘航空母舰和三艘潜艇。在任何一个时点上,美国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潜艇因维护或修理而不能出动」。

美帝国主义把自己的产业迁往劳动力较便宜的国家,等于锯断了自己坐着的那根树枝,也就是它的军事力量所依托的那个强大的造船业。而老板们追逐利润的竞赛不断把薪水压低,又摧毁了那支能够建造和维护舰艇的熟练工人队伍的生活条件。

这其实也解释了美国近期为何放弃了实行一个多世纪的军舰国内建造政策。它如今正考虑把舰艇交给韩国、日本或土耳其去造。

而中国靠着国家主导的投资和至今仍存在的经济计画成分,几十年来能够有意识地投资并发展自己的造船业。中国在全球商船建造产量中所占的份额,因此在2000年至2025年间从5%升到53%。它如今在商船建造上居世界首位,而这些民用能力正被用到军事上去。

同样,美国过去的军事优势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它同对手之间巨大的技术差距,尤其是在电信、雷达和定位技术等方面。这个差距正在迅速缩小。

例如,中国现在是第二个拥有航空母舰电磁弹射系统(EMALS)的国家。近年来中国研发出歼-20和歼-35这两款第五代隐形战斗机,与被视为军用飞机最高水准的著名的F-35属于同一档次。看来,中国供给伊朗的雷达在战争期间的伊朗防空中起了重要作用,使美国未能取得它原本指望的全面制空权。

就这个意义说,美国海军力量的衰落是美帝国主义衰落的结果。美国的对手正在追上它,在某些领域甚至已经超过它,工业和技术方面尤其如此。在人工智慧、电动车、关键矿产等大量产业和其他尖端技术上,中国如今已与美国并驾齐驱或走在前面。这一点也反映了军事领域。

美国,世界警察

考虑到美国对海洋的支配曾是战后世界秩序的支柱之一,这一发展就更显重大。

海上优势加上遍布世界的数百个军事基地,是美国成为真正全球强权的必要条件。 //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海上优势加上遍布世界的数百个军事基地,是美国成为真正全球强权的必要条件。 //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海洋一向是敌对帝国主义者反复交锋的场所。直到二十世纪初,最大的帝国主义强权都是大英帝国,它拥有世界第一的海军。但随着大英帝国走向衰落,列强之间展开了一场海军军备竞赛。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海洋是一个主要战场。英国试图维持对德国的封锁,德国则试图用它那批著名的U型潜艇打破封锁。

德国战败后,美国成了英国的主要对手。双方先后订立了一系列条约(《华盛顿海军条约》,其后是《伦敦海军条约》),试图限制彼此的军备竞赛。

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美国已成为占支配地位的帝国主义强权。当时美国经济远居世界之首,约占全球GDP的50%,美国商品涌满世界市场。美帝国主义着手建立一个于己有利的新世界秩序。

支撑这种支配地位的,是美国至高无上的军事力量,海上尤其如此。二战结束时,美国海军远为世界最强,拥有将近6,800艘军舰,其中包括88艘航空母舰。战后舰队规模立即缩减,1947年从6800艘减到842艘,此后也持续下降,但在整个战后时期,它始终是遥遥领先的头号海军。

这种海上优势加上遍布世界的数百个军事基地,是美国成为一个真正全球性强权、能够把影响力投送到天涯海角的必要条件。

美国用自己的海军确立起头号帝国主义强权的支配地位,并镇压那些同苏联走得太近、或不肯向美国的命令低头的国家。这在若干臭名昭著的海上行动里看得很清楚:朝鲜战争中决定性的仁川登陆,1962年导弹危机期间对古巴的封锁,以及1972年在越南港口布雷。

1970年和1980年代,苏联开始发展足以与美国抗衡的海军武器,但这一进程被苏联的崩溃打断。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在海上几乎再无对手。

这种对海洋的支配,终结了帝国主义者相互竞争的年代里那种无政府状态。

有一个世界强权看守着全球航道,贸易得以自由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正如以布雷顿森林协定为基础的美元体系为世界市场提供了稳定的金融基础,美国无可挑战的海军力量也为海上贸易提供了稳定。两者共同为全球化和战后经济繁荣奠定了基础。正如海军史家杰弗瑞提尔所说:

「全球化绝对依赖贸易的自由流动,而贸易主要走海路。单凭这一条,海权就以陆权和空权所不具备的方式,处在全球化过程的核心。”

在美国的看守下,海运出口货物的总量从1955年的约10亿公吨升到2021年的110亿公吨。海洋对全球贸易依然至关重要。今天,全球贸易中约80%的数量和50%的价值经由海上运送。

要说明这一点,不妨看看有些人针对荷姆兹海峡封锁提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干脆从陆路绕过这个海峡?

答案是海运能够承载的货物量同其他运输方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一辆油罐车能装几百桶石油,一列油罐火车能装5万到9万桶,而一艘像通过荷姆兹海峡的那种超大型原油运输船(Very Large Crude Carrier,VLCC),运力约为200万桶石油。

美国处在全球贸易的中心,它的商品和资本涌满世界市场,因而成了这个过程的主要受益者。确保海上贸易的稳定,也成了美国在战后时期的关键利益之一。

为了打开世界各地的市场,美国人强加了「自由贸易」协定、逼人拆除贸易壁垒,必要时不惜用枪口顶着;同样,他们也靠军舰来保证航行自由,当然是他们自己的航行自由。

例如自1979年起,美帝国主义就例行进行它所谓的「航行自由行动主张」(Freedom of Navigation Operational Assertions,FONA),以宣示自家舰船有权驶往任何地方。

这类行动的做法是:一旦某国采取了美国认为限制航行自由的措施,就派军舰去恫吓它。美国通常每年约五到十五次这样的行动,连盟友也不放过。有些年份更做到多达40次。

美国为这些行动辩解,声称它们是为了维护国际法,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事实上,美国根本从未签署这项公约。它才是国际法最大的违反者。这些行动的实质,是把自己不受限制地在地球上任何地方自由行动的权利强加于人。

马尔地夫、马来西亚等多个国家曾要求军舰在进入本国领海前须先申请许可。每次,美国的回应都是派军舰去宣示存在,活像一个手握警棍、四处巡街的贪腐警察。

用一位前美国海军军法署署长的话说,这些行动是「一种『当面顶上去』、『把你的鼻子按进去』的行动,让人知道谁是老大。至少在航行自由这件事上,美国确实充当了世界警察」。

这并不是说美国强加的战后秩序体现了真正的航行自由:如我们所见,美国及其盟友从不吝于用枪口把自己的帝国主义利益强加给别人。但欧洲列强连同先前彼此交战的日本,在美国的主持下结成了一个帝国主义者之间的同盟,客观上使海上局势稳定了下来。

但今天,随着美国帝国主义的衰退和中国、俄国等对手强权的崛起,我们正在回到这样一种局面:海洋重新成为争夺的对象,而这场争夺日趋激烈。

结果,全球贸易、从而也是全球经济的一根支柱正在危险地崩解。疫情继以贸易战,早已促使各国把供应链往回搬,走​​向所谓「回流」与「友岸外包」。而海上控制权碎裂成相互竞争的帝国主义列强各自的势力范围,只会进一步强化这个趋势。

危险的先例

伊朗的主要要求之一,是取得对通过荷姆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的权利。依国际法,天然水道的通行不得收取这类费用(人工海上通道如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则可)。伊朗人给自己披了一层法律外衣,声称他们要收的是「环境费」而不是通行费,但两者的差异只在字面上。

伊朗的主要要求之一,是取得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的权利。 //图片来源:自制
伊朗的主要要求之一,是取得对通过荷姆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的权利。 //图片来源:自制

因此许多国家担心,对通过荷姆兹海峡收费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位于战略通道附近的沿海国家,例如通往地中海的直布罗陀海峡、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或丹麦与瑞典之间的厄勒海峡(Øresund),理论上都可能受到鼓舞而照样索取通行费。事实上,1857年废除厄勒海峡的通行费,一向被视为航行自由原则形成过程中的关键时刻之一。

荷姆兹海峡的封锁于4月开始后不久,印尼财政部长就提出对马六甲海峡征收通行费的可能,随后又收回了这番话。这条海峡由印尼、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共同管理,是全球贸易一处特别重要的瓶颈,全世界约30%的石油贸易经由此地。

世界八大航运协会致函联合国秘书长,对伊朗一旦获得收取通行费的权利将开出的先例表示担忧。他们写道:

「这样的先例一旦确立,要抵制别处的类似措施就会越来越困难,从而给国际航运和全球商业带来不确定性。」

这样的发展究竟会造成什么影响,很难准确预料,目前也只是假设。但收取通行费的做法若普遍开来,就会给国际货运成本再添一重上行压力,加剧已经持续数年的通货膨胀。在保护主义抬头、供应链断裂的当口,这将给全球化和国际贸易另一个打击。

喉咙要道

但荷姆兹海峡的危机已经开出了一个比通行费重要得多的先例:伊朗表明,关闭一处全球贸易的咽喉要道,会是一件何等强大的武器。

全球贸易中有超过5%经过的海上咽喉要道共有11处,理论上都可能被封锁,其中七处的过境量超过全球贸易的10%。随着帝国主义列强之间力量对比的变动推动地缘政治的板块移位,紧张局势不断升级,战争也越来越频繁。

再有一处咽喉要道封锁的风险,并非杞人忧天。即便在眼下,荷姆兹海峡也不是唯一因战争而被封锁的咽喉。也门为保卫自己不受沙乌地阿拉伯侵略,正阻止沙乌地阿拉伯船只通过红海的曼德海峡。乌克兰试图在黑海封锁俄国,引来俄国对等的封锁。后果将十分严重:乌克兰和俄国都是多种谷物的主要出口国,而乌克兰谷物出口的90%要走黑海。

这就是说,全球三条主要贸易航线如今都被封锁,这已经在若干地区造成短缺,并推高燃料和食品价格。联合国近期警告,冲突引发的饥饿正达到创纪录的水平。

其他通道仍有可能成为对峙的焦点。近来中美两国就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展开了一场法律拉锯。今年早些时候,一家总部设在香港、持有运河一处港口码头的公司被迫把码头卖给美国公司。作为回应,中国开始以远超常规的比例扣留并检查停靠本国港口的巴拿马籍船只,这显然是一种报复。这段插曲远算不上正面冲突,却显示出围绕这处全球贸易要害的紧张正在上升。

此外,美国近期同印尼签署了一项军事协定,有人把这一动向看作是冲著中国来的。的确,印尼有条件封锁马六甲海峡,那会给北京沉重打击:中国海上贸易的三分之二要经过这处咽喉。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宣战。

需要为马六甲海峡找一条替代航线,无疑是中国对北极兴趣日增的一个原因。中国现有五艘破冰船,还打算再造。一家中国货柜航运公司正在开辟「冰上丝绸之路」,派出一艘船从中国东海岸沿着俄国北方海岸驶往英国。

随着气候变迁和冰盖融化,北极正在开出新的航线,帝国主义者对这一地区的兴趣也随之增长。海上不稳定的加剧和传统贸易航线的风险,也会进一步助长这种兴趣。

我们正目睹一场军备竞赛,一个又一个国家在重建自己的军队。 //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我们正目睹一场军备竞赛,一个又一个国家在重建自己的军队。 //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台湾海峡、丹麦海峡等其他一些正在升温、或有可能被当作武器使用的地区和水道,我们还可以谈很多。但重点在于:一边是美国及其盟友,另一边是中国、俄国及其盟友,随着这两个帝国主义集团之间的紧张升级,海洋和关键咽喉要道的战略分量也在加重。

战鼓声声

近年来,战鼓越擂越响。我们正目睹一场军备竞赛,一个又一个国家在重建自己的军队。

加拿大、欧洲、日本这些美国的传统盟友尤其看得清楚:它们的保护人已不像从前那样强大可靠,它们再也不能指望它来保卫自己的帝国主义利益。

而在另一边,俄国已在乌克兰证明自己是个可畏的对手,中国正在建立一支足以与美国抗衡的海军,伊朗则正让美国人蒙受历史性的羞辱。

因此,过去一年的事件只会使西方统治阶级更加确信:必须迅速重建自己的海军,必须把关键资源抓在手里,必须囤积代价高昂的储备,并为经济上的其他不测做好准备。

这一趋势只会加速,而为资本家阶级服务的政客将拿海上安全和保障贸易这类说辞,去为增加军事开支辩护。

各国政府早已债台高筑,而这些新军舰的帐单最终要由工人阶级来扛:透过紧缩措施,透过对公共部门工人的攻击。

而当这些贩卖死亡的人当真动起武来,付出代价的还是工人和劳苦大众:要么是战争推高的生活成本,要么就是在炸弹的爆响下丢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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