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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全成为武器:Anthropic 如何被自己的叙事反噬

上个月使用 AI 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Anthropic 最新的 Fable 5 模型遭川普政府以「安全」之名封杀,禁止向任何非美国公民开放,包括 Anthropic 自己的员工。直到今日(7/1),才重新开放。

这并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不同的资本阵营围绕 AI 控制权的持续角力,而双方的论述都不值得工人阶级信任。

Anthropic 的恐惧生意

要理解这次封杀,得先看 Anthropic 过去两年经营的叙事

执行长 Dario Amodei 反复出现在媒体与国会听证上,核心讯息始终一致:AI 即将拥有自主意识,中国模型威胁美国民主,产业必须由「负责任的领导者」,也就是像 Anthropic 这样的公司,来主导监管。他甚至宣称50%白领工作将会在5年内被取代,而最新旗舰模型 Mythos 则被合作企业称为「超级武器」。

如果我们仔细研究他的修辞,其底下的商业逻辑就会一目了然- 宣称白领即将被取代,是在向企业客户展示模型的购买价值;呼吁产业领袖带头限制 AI 发展,实际上是维持他们对AI产品的垄断地位,阻止坊间诞生出一堆更便宜的开源AI 模型;而炒作「超级武器」与自主意识,则是在制造监管门槛,把竞争对手挡在合规成本之外。

更具讽刺性的是所谓「AI宪法」- Anthropic 将此包装成某种道德承诺,实际上不过是一组由内部团队预设的提示词,既非技术壁垒,也非伦理创举,而是一套行销话术。事实上,如同我们国际的同志曾经写过的,AI 本身并不会具有意识,而道德对其也没有现实意义。更何况,宪法本身也是抽象的 – 当资产阶级政府打压工人的自由时,宪法的原则可以被抛到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Anthropic 训练模型所使用的数据,同样大规模取自开放网路上的原创内容,从未向创作者支付授权费。与此同时,它指责中国公司「抄袭」,利用Anthropic 模型生成的答案来训练自己的模型,并宣称对于美国的民主会造成重大的危害(敌人用自己的武器攻击自己),自己却在做同一件事,差别仅在于抄的对象有没有国籍标签。

正如 Meta 前 AI 负责人杨立昆在封杀后公开嘲讽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Anthropic 花了两年贩卖 AI 恐惧论来筑高商业护城河,结果川普政府顺手接过这把「安全利刃」,砍的正是 Anthropic 自己。

封杀的政治脉络

当然,Fable 5 的封杀并非突如其来。在此之前,Anthropic 与川普政府早已有过数次交锋,而最近一次的导火线正是军事应用问题。

当 Anthropic 得知其模型被用于今年一月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以及随后的伊朗战事后, 迅速重申两条红线:模型不得用于全自主武器系统,也不得被用于对美国公民的大规模监控。然而,对于一个将军事优势与国家竞争视为核心利益的政府而言,这样的限制显然难以接受。AI 在情报分析、作战规划与战场模拟上的潜力过于庞大,任何拒绝配合的企业都可能被视为障碍而非伙伴。

不久之后,川普便在社群媒体上公开抨击 Anthropic,将其描述为美国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国防部也随即跟进,将 Anthropic 列为供应链风险来源,并要求国防承包商停止与其进行相关合作。对于高度依赖政府与大型企业合约的 Anthropic 而言,这已经是一记不小的警告。

而 Fable 5 的封杀,则将冲突推向新的层次。美国政府以模型可能存在「安全漏洞」、进而被敌对势力利用为由,禁止任何非美国公民接触该模型,甚至连 Anthropic 自身的部分国际员工也受到影响。Anthropic 随后派遣代表前往华盛顿,希望从技术层面向政府证明模型的安全性,以争取解禁。

然而,问题从来不在于技术。Fable 5 是否足够安全或许重要,但在资本主义真正决定其命运的并非工程评估,而是政治权力。这场冲突的核心从来不是模型本身,而是谁有权控制它。当 AI 已经成为军事、外交与经济竞争的重要战略资产时,任何拒绝完全服从当权资产阶级利益的企业,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整肃的对象。

Anthropic 无辜吗?

与川普政府的对峙,确实让 Anthropic 的公众形象获得了不小的提升,尤其是在 OpenAI 几乎迫不及待地签下相似国防合约的对照之下。某种程度上,这次封杀甚至成了最好的广告:一方面证明其模型强大到连美国政府都无法忽视;另一方面,也强化了 Anthropic 作为「有原则的 AI 公司」的形象,仿佛它愿意为了用户隐私与技术伦理对抗国家权力。

然而,仔细检视 Anthropic 所谓的红线便会发现,它反对的从来不是模型被用于军事用途,而只是反对在完全脱离人类监督的情况下让 AI 自主执行任务。这并非什么根本性的道德立场,而更像是一种风险管理策略。毕竟,一旦 AI 在战场上发生重大误判并造成严重伤亡,受损的不只是生命,更包括 Anthropic 作为「安全 AI」供应商的商业信誉与市场价值。

更讽刺的是,这次遭到封杀的 Fable 5,本身正是 Anthropic 长期安全叙事的产物。过去几年来,Dario Amodei 不断向媒体、国会与企业客户强调先进 AI 的潜在风险,从「AI 可能超越人类控制」到「先进模型可能成为超级武器」,再到 Mythos 5 被部分测试企业形容为足以改变产业格局的系统。这些论述固然有助于提高 Anthropic 的估值与市场影响力,但同时也让川普政府加速了将AI纳入必须严格控制的战略资产的进程。当川普政府最终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 Fable 5 的流通时,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将 Anthropic 自己反复宣传的逻辑推演到了极致。

当然,Fable 5 的能力确实在许多测试中超越现有竞争对手,但这并不意味着 AI 已经出现了某种全新的技术范式突破,更不代表模型开始具备自主意识。它所展现的优势,本质上仍然来自更大的算力、更高品质的资料以及更成熟的训练方法。换言之,这或许是一个更强大的模型,却不是一种全新的存在。然而在 Anthropic 的叙事中,这种性能上的进步却经常被包装成文明等级的风险,而这种叙事最终也成为川普用来「合理介入」的理由。

同样地,对那些被 Anthropic 擅自取用内容来训练模型的创作者与开源社群而言,Anthropic 也绝非单纯的受害者。它一面高举安全、民主与伦理的大旗,另一面却建立在大规模吸纳他人劳动成果的基础之上。即便 Anthropic 如今承诺不会使用用户对话资料训练模型,也很难保证这条界线未来不会因市场竞争或商业需求而被重新定义。毕竟,企业的原则往往取决于其利益所在,正如曾批评广告模式的 Sam Altman,最终仍让 ChatGPT 走向广告化。

说到底,Anthropic 与川普政府的冲突,并不是道德与威权的对决,更不是民主与专制的较量,而是不同资本派系围绕 AI 控制权的斗争。一方希望由矽谷科技企业与技术官僚主导 AI 的发展方向,另一方则希望由美国国家机器掌握最终决定权。双方争论的从来不是 AI 是否应该被用来扩张权力,而是谁有资格掌握这份权力,以及谁能从中获利。而在这场斗争之中,广大劳动者既没有发言权,也不会受益于任何一方的胜利。

真正的问题,与真正的出路

这场冲突真正暴露的,不是谁更有良心,而是一个结构性事实:如此庞大的技术力量被少数人掌控,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AI 企业追求利润与垄断,国家机器则试图利用 AI 强化军事与监控能力,而所谓的「安全」、「民主价值」与「科技进步」,往往只是不同权力集团为自身利益披上的外衣。Anthropic 如此,OpenAI 如此,Google 如此,中国的大型 AI 企业同样如此。它们彼此竞争,但竞争的从来不是如何让技术回应多数人的需求,而是谁能率先锁定市场、将技术优势兑现为利润与权力。

然而,AI 本身并非敌人。在合理的社会规划下,AI 完全有能力减少重复劳动、缩短工时,让人类将更多时间投入教育、创作与公共生活。问题在于,在现行制度下,生产力的提升从未自动转化为更好的生活,而是转化为裁员、垄断与更集中的财富。更重要的是,AI 并不是由某个天才企业家凭空创造的产品。它所吸收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段程式码、每一张图片,甚至是AI 所需要的电力,水力,土地跟晶片等等都来自数十亿人的集体劳动。既然价值来自集体,控制权就不应属于少数企业董事会、投资基金或国家官僚,而应属于创造这些价值的人本身。

因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Anthropic 还是川普政府更有资格决定 AI 的未来,而是为什么由全人类共同创造的知识与技术,最终却被少数人据为己有。真正的出路,也不是期待某家企业突然长出良心,或寄望某个政府善意监管科技巨头,而是将 AI 与其他关键生产资料一样,置于民主的社会控制之下。唯有当技术发展的方向不再由股价、估值与军事竞争决定,而是由社会多数人的需求决定时,AI 才有可能成为解放人类的工具,而非新的剥削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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