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洲，股市在近期出現大幅下跌，股市市值高度依賴少數跟AI產業有關的台灣，11月4日就震盪1900點，外資賣壓也持續擴大，單日賣超高達1,498.99億元，改寫史上第五大單日賣超紀錄，11月6日更是一度狂瀉3,737.67點、最低觸及37,837.05點創下史上最大盤中跌點紀錄，近幾年的股市狂歡似乎要嘎然而止了。許多的「財經專家」以及主流媒體都將此解讀為擔憂民主黨多數的國會會限制AI產業而出現的拋售浪潮。

然而，這個股市崩跌和對全社會的影響，真的只是因為某黨勝選了而已嗎？我們必須要指出，不論選舉結果如何，美國和全球的資本主義危機將持續惡化，不斷吹大的AI泡沫也不會因為今天任一資產階級黨派執政而自動消失，這場資本投機宴會所引來的危機將影響全球的經濟，當然，也包含大洋此岸的台灣。

為什麼共和黨會大敗？

美國期中選舉開票才沒隔幾天，藍綠白就已經各自拿這場「藍色海嘯」為這個月底的地方選舉背書了。國民黨說，這證明「行政權不能無限擴張」，要人民站出來給獨裁的綠共一個教訓。民進黨跟側翼則轉移焦點到所謂挺台是兩黨共識以及台灣自我防衛的重要性。民眾黨則宣稱美國人民要更加強大的監督力量。在這些人的眼裡，就只有藍綠白、台海的故事，絲毫沒有提到選舉結果背後的階級因素。

美國媒體NBC的選後民調顯示，美國選民決定投票意向的主要原因為：（川普政府的）貪污行為（54%），生活成本（49%），移民政策執行方法（36%），伊朗戰爭（34%），以及AI產業（23%）。在這些問題上，美國群眾用選票清楚地告訴川普的表現都是不及格的。

這張票也不是投給民主黨的信任票。一年多前，民主黨的好感度還只有在三成多徘徊；而選前民調則顯示，把選民凝聚在一起的主要是反川普，而不是重新支持民主黨。兩年前，同一批人受夠了拜登時期的通膨和戰爭，把票投給喊著反建制的川普，或甚至乾脆不投票了；兩年後，當川普一樣兌現不了時，他們又把票投了回去。鐘擺在兩個資產階級政黨之間來回擺盪，因為美國工人沒有自己的政黨可以投。

對台灣工人來說，這並不只是遙遠太平洋東方的新聞，而是一面鏡子。首先，美國工人受的苦，台灣工人一樣在受。伊朗戰爭推高的國際油價，同樣反映在台灣的油價、電價和菜價上；川普的關稅戰，換來的是台幣貶值所帶來的進口成本上升，以及中小企業員工被迫放無薪假。不過這些政客的眼中是不存在的：要嘛就是宣稱這是川普對抗共產主義的偉大戰略，不然就是重新推銷中國資本主義，再不然就是要「理性務實」，沒有一個具體討論到勞工的困境。

再來，執政者面對民怨時開出的藥方驚人地相似。川普選前丟出「每人五千美元」的支票，前提是共和黨要贏；民進黨立委談美國選舉的教訓，結論卻是明年「普發一萬元」(當然，也別忘了國民黨的 3 萬元，以及部分縣市長公然討論選後發現金)。如同我們之前文章所解釋的，選前發錢從來不是解決低薪和高房價的辦法，只是讓我們在投票前暫時忘記這些問題。到最後，這些錢還是要從我們老百姓的口袋裡拿出。

搖搖欲墜的半導體熱潮

另一方面，有些人將選後的股市崩盤完全歸咎於美國期中選舉結果，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選後第二天（11 月 5 日），AI 龍頭輝達重挫 9.26%，費城半導體指數暴跌 12.25%。台股也在劫難逃：從 10 月 6 日收盤的歷史新高 49,822 點，跌到 11 月 5 日收盤的 41,574 點，跌幅超過 16%；11 月 6 日開盤再度崩跌，盤中一度下探 37,837 點，寫下台股史上最大盤中跌點。

但把這場崩跌全歸咎於民主黨大勝，是倒果為因。選前最後一個交易日（10 月 30 日），英特爾財報不佳導致單日崩跌近 29%，加上《金融時報》報導黑石集團告訴投資人，Anthropic 上市後可能拿不到投資級信用評等，費半當天就已大跌 7.2%。換句話說，跌勢早在投票前一個月就開始了，選舉只是又補上一刀。更早之前，今年 6 月 8 日台股早盤就曾因 AI 股遭拋售而重挫 2,694 點，之後又屢創跌點紀錄，這些都和選舉無關。

真正的問題是，許多不定時炸彈早就堆在一起，這次選舉只是點燃了引信。這些炸彈指向同一個矛盾：資本支出已經押下去了，能讓它回本的利潤卻遲遲沒有出現。事實上，從美國股市開始吹起的AI泡沫早就開始引起注意，如歐盟央行和其他著名機構早在8月左右就開始警告AI投資很可能是1990年代網路泡沫的再版。其中主要的原因環繞著一個根本問題：AI 到底能不能賺錢？這些公司真的能夠像他們吹噓的那樣壟斷這個科技的市場，穩賺不賠嗎？

隨著整體經濟環境惡化，比起虛無縹緲的 AGI（即便奧特曼和馬斯克不斷宣稱它已經到來），能轉化成眼前利潤的東西更為實在。過去只要不斷擴張資本支出，就能支撐企業估值的成長敘事，正面臨考驗。無論是雲端霸主亞馬遜（AWS），還是更上游的超微（AMD），都必須面對市場對投資回報的質疑；超微就在 11 月 5 日單日重挫了 17%，即便他們繳出了非常漂亮的營運成績。

一方面，這些大型私企為了建設昂貴的硬體設施，如資料中心，砸下上億的成本和借貸，卻仍然無法清楚向股東們解釋未來該如何盈利。從中國開發的廉價甚至免費的模型，也開始搶佔全球市場，包括西方自己的使用者市場。雖然後者在模型能力與盈利方面跟美國還是有一段距離，其訓練成本只有美國先進模型差愈百倍的事實就足以使投資人的信心開始動搖，而這些AI巨頭能夠籌得資金的能力就越發困難。

另一方面，就算沒有中國模型的競爭，他們本身早已陷入嚴重矛盾。事實上，局部的算力短缺，與整體資本的過度擴張，是同時存在著的。就算使用者的Token會逐漸越來越便宜，也帶動了越來越大的使用量，但反過來帶動更多算力需求。但需求增加不代表利潤也會同步增加。當服務價格下降的速度超過用量成長所帶來的收益，企業就必須投入更多算力，才能維持營收與市場份額，利潤率也可能因此受到壓縮。

真正的危機從來不在於哪一場選舉，而在於整條 AI 產業鏈建立在一個尚未兌現的前提上：科技巨頭不斷擴大資本支出，最終能夠靠 AI 服務賺回足以支撐這些投資的利潤。如今，其正面臨著考驗：融資成本上升、資料中心建設受阻、算力成本攀升與服務價格下跌。

一旦 AI 企業無法實現預期收益，算力採購就可能縮減，壓力也就會沿著供應鏈一路傳回台灣。這不是意外，而是資本主義生產的老問題：資本已經投入生產，商品卻未必能以足以實現預期利潤的價格售出。支撐台灣繁榮的故事，轉瞬間就可能變成台灣資本主義最大的惡夢！

真正的敵人

截止目前，為了維持住台灣的股市，不讓其持續探底，造成更大一波的恐慌而打破美好的「洋流」，金管會在 11/6 下午提出了一系列的措施，包括限空令，甚至不排除國安基金進場救盤。有趣的是，即便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對盤，國民黨居然也提議要讓國安基金進場提升市場信心。當然，這也毫不意外，畢竟很多國民黨立委本身就是重災戶。乍看之下，這好像是某種全民共識，畢竟也有很多散戶損失慘重。

然而，這只不過是政府的障眼法: 保護散戶是真 (畢竟要選舉了），然而更重要的是拯救台灣的大資本家以及金融業者如控股或是壽險業。事實上，全台灣持有最多股票的當然不是我們這些普通小民，而是前者 – 他們運用剝削我們所賺來的利潤押住在投機市場上，並藉此賺到更多的錢。結果，到最後當他們深陷危機之時，政府拿來護盤的國安基金，靠的是向郵政儲金、勞保基金、勞退基金和公務人員退撫基金借錢，以及拿政府持股去質借。賺錢的時候，利潤是他們的；賠錢的時候，反而是我們要去救他們。

而當我們翻開這些公司的財報，我們便會發現，這還只是開始：壽險業的台股部位高度集中於 AI 供應鏈，中信金科技股占比甚至突破九成，而富邦金、凱基金也持續加碼台積電、鴻海等相關股票。另一方面，隨著 IFRS 17 與 TIS 新制上路，股價下跌將更直接衝擊壽險公司的淨值與資本適足率，甚至可能迫使它們賣股求存。更重要的是，壽險業的海外投資也高度集中於少數 AI 科技巨頭，使 AI 泡沫的風險不只存在於半導體產業，而是台灣資本主義本身。

這也是為什麼，即便危機已經重重，包括政府以及基金操盤人，甚至是科技業公司本身，紛紛需要出來安撫散戶，宣稱這只是美股短期恐慌，基本盤依舊穩定。當然，這次的重創並不意味著泡沫已然破裂，之後可能還是會迎來有限的反彈。然而，早已深度綁定 AI 泡沫的台灣資本主義，爲了維持其穩定，只能不斷地連美國的份都吹下去，直到吹不動的那一天。而讓它破裂的客觀條件，也正在逐漸成熟。

即便大多數群眾從來沒有在股市上賺到大把鈔票，也沒有在這波浪潮中受益，但當那天到來時，我們將被迫付出天價的代價：不只是蒸發的身家，還有政府為了救市而擠壓的社會支出，以及企業倒閉帶來的失業潮。與此同時，我們還得面對衰敗的美帝國主義持續不斷地抽血，以及被一點一滴掏空的台灣產業與外匯優勢。

所以，當藍綠白都說「美國的教訓，就是 11 月 28 日要投給我們」時，我們應該回答：真正的教訓恰恰相反。無論是國民黨口中的「制衡」，還是民眾黨所謂的「藍綠一樣爛」，都不是工人的出路。只要台灣工人沒有自己的政黨，只要台灣還處在資本家的統治底下，群眾的困境就不可能得到根本的解決。美國工人的失望，只會讓下一次的反抗更加激烈；而台灣的工人也在累積同樣的憤怒。從美光工會到乖乖工會，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老闆口中的「共體時艱」從來都只要求勞工那一方。

真正的出路，是把半導體產業和能源這些社會命脈收歸國有，交由工人民主管理：用多少電、生產什麼、為誰生產，應該由創造這些財富的人決定，而不是由輝達的季報跟華爾街的股價決定。只有這樣，台灣才不會一次又一次被別人的泡沫拖下水。而我們台灣革命共產黨，也將與美國以及全世界革命共產國際的同志一起，為推翻資本主義、解放全人類而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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