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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埃到底是什麼?論經民連對蘇維埃制度的荒謬曲解

一、經濟民主連合的劣文

近期統治階級的內部可說是雞犬不寧。年初結束總統大選以後,又屆臨新舊總統交接以及新任立法委員上任,政治板塊不停變動。各個顏色的財團政黨爭相角逐下一個Netflix戲上的試鏡機會,咆哮、隔空放話和議事程序操作的老戲不斷,最後就是法案討論都被掩蓋在這些喧囂之下,更遑論台灣工人階級的利益。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國內的NGO、頂著「經濟民主」之名的改良主義組織經濟民主連合發出聲明,痛斥「立法院不是蘇維埃」,認為當今的立法院正在「人大化」,將罪過全部壓到為中國帝國主義服務的國民黨黨團,為執政的民進黨脫罪,並且引用了列寧與恩格斯的文字,以及民主集中制等名詞。

整篇文章的分析水準相當糟糕。包括印象式地對於列寧恩格斯等人斷章取義、錯誤的政治類比,整篇文章只是調動群眾的政治偏見,機械重複權力分立的老調(甚至是一種近乎曲解的重複),以此來達成他們的政治目的。最最糟糕的是他們的政治目的不論達成與否,都不會改變任何現狀。

這種粗劣的文章,就像是用回鍋油回炸的零食,對人群而言香氣沖天,卻對健康危害甚鉅。正是由於這種粗劣文章對偏見(回鍋油)的廣泛使用,使得革命共產主義者必須發出抗議,保衛恩格斯與列寧的遺產,以及保衛蘇維埃制度的整個歷史經驗。因為,我們認為台灣勞苦大眾需要正確學習這些詞彙背後的意義,才能夠有效擺脫現在的窘境,擺脫這些政治人物不斷投餵我們的垃圾食物。

二、蘇維埃制度與當今中國的政治制度

(一)蘇維埃制度是什麼?中華民國立法院是蘇維埃嗎?

蘇維埃制度是俄文Совет的音譯,意思是群眾代表會或議會。更具體而言,當時的蘇維埃指的是「工農兵代表大會」,是一種從底層人民的運動當中發芽的群眾議事和直接民意行政組織。【註1】

為說明經民聯如何扭曲「一切權力歸於蘇維埃」的口號,也為說明蘇維埃的運作模式,必須將視角拉回1917年二月革命時期的俄國。當時的俄國深陷第一次世界大戰,國內生產力崩潰物資匱乏、勞動力短缺,前線士兵厭戰、工人階級在1905革命之後開始理解革命的重要性,並在當時試圖推翻沙皇暴政的革命期間自下而上發明了蘇維埃。這種發展是獨立於當時列寧和俄國社會主義者之外的,但列寧立即接受它為俄國無產階級展現自己力量的成果。

在上述背景之下,1917年三月(儒略曆二月)爆發了二月革命,群眾革命推翻沙皇政府,上台的是由克倫斯基主導的俄羅斯共和國臨時政府。然而由於臨時政府本身內部權力的衝突(君主立憲與共和的對抗),使其表現得極端無能。在地方上,群眾對傳承自舊時沙皇政府的國家機構極度不信任,透過自行組織的代表會(即蘇維埃)協調地方事務。

當時參與在蘇維埃內的組織除了後來成為蘇聯共產黨的布爾什維克,尚有孟什維克、左、右翼社會革命黨等等組織參與在內,與克倫斯基的臨時政府互相爭奪權力。換言之,是一個從草根鄰里等級自下而上的多黨議事和行政機構。隨著克倫斯基政府宣布繼續參與世界大戰以及保守派科爾尼洛夫將軍的失敗政變,臨時政府完全無能應對崩潰的國內經濟。因此俄國出現了「雙重政權」的政治現實,一方是群眾的、基層民主的蘇維埃,一方是已經破產,但仍維持著權力的臨時政府。【註2】

是一個從草根鄰里等級自下而上的多黨議事和行政機構。//圖片來源:公共領域
是一個從草根鄰里等級自下而上的多黨議事和行政機構。//圖片來源:公共領域

布爾什維克察覺了群眾的情緒,提出了「和平、土地、麵包」的口號,但這並不是台灣政客們那種空頭支票。共產主義者強調的始終是工人階級必須掌握自己的未來,因此相應提出了「一切權力歸於蘇維埃」的口號,這句口號的全部意涵,就是群眾應該從無能的政府手上,把權力抓到自己手中。【註3】【註4】

這才是全部的脈絡,這句口號是為了在雙重政權的狀態下,發動無產階級從喪失公信力的臨時政府奪取權力,建立一個自下而上的民主政府。然而在經民聯的文章中,「一切權力歸於蘇維埃」竟然被拿來佐證「立法機關對行政機關處於上對下的地位」。從歷史學的角度來說,這是對上述歷史脈絡的全盤掩蓋;從政治學的角度,這胡搬硬套的論述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史達林主義極權政治制度

對岸中共國的政治制度,需要討論三個互相交纏成一體的要件,包含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多黨政治協商制度以及中共一黨專政【註5】。

中國現行的憲法體制源自1949年公佈的《共同綱領》,其第一部憲法是1954年公佈。出於世界局勢的對比以及對蘇聯「一邊倒」的政策,中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確實在形式上仿造蘇聯制度。

然而,中國所仿造的這個版本,是1936年《史達林憲法》之後的版本。史達林執政時不僅透過大清洗虐殺了一整代布爾什維克(若是有人還認為史達林跟列寧的黨是同一個黨,絕對是腦袋進水),並且訂定「一黨專政」的條款。因此中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雖是形式上仿造蘇維埃,但是一方面他們所仿造的是史達林的扭曲版本,另一方面中國本地並沒有工人自治的傳統,而是中共組織農民軍打天下,因此人大制度便淪為從上而下的指揮機構。

再來,中國「多黨」政治協商會議(下稱政協)則是中共本身的發明。由於中共建國時的「新民主主義」理論,當時的中共必須籠絡民族資本家,因此創設這一制度。這一制度希望導入「民主黨派」的參與,給予執政的中共意見,然而中共的執政地位不可動搖。

我們大致可以看出,真正的問題是出在中共的一黨專政,史達林主義的一黨專政理論徹底背離共產主義運動的目標。無產階級相較資產階級規模更龐大,那既然資產階級容許多黨制,無產階級又怎麼可能捆綁在一黨的框架內卻還能施行自己的統治呢?

何況在江澤民開放中共在改革開放後自己培養出來的資本家入黨的時期,中共就已經脫離了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要求。今日的中國,是一個一黨專制的資本主義國家,就像新加坡一樣,其專制不過是程度上的差異。它興許帶有過去革命的某些特徵,資本主義卻已經掃除了這些殘餘在運作上的社會主義性質。

何況在江澤民開放中共在改革開放後自己培養出來的資本家入黨的時期,中共就已經脫離了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要求。//圖片來源:路透社
何況在江澤民開放中共在改革開放後自己培養出來的資本家入黨的時期,中共就已經脫離了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要求。//圖片來源:路透社

但是,經民連沒有這些歷史知識的的「知識份子」們又開始挑食了。拿出中國憲法第57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來佐證中國的制度等同於蘇維埃制度,這是何等薄弱又懶散的論證!

從上文我們已經能夠輕易將中國的制度與早期蘇維埃制度區隔開,甚至即使是史達林主義的蘇聯,也不同於「中國特色」的政治制度,何況今日中國的經濟基礎既是資本主義,他們拿「蘇維埃」來責難,不過是在挑動人民的恐共心理,本質上就是狗血的政治煽情片。

三、立法院是資產階級專政的一部分

(一)資產階級民主下的權力分立

讓我們先回到資產階級民主下權力分立的角度,來談談這群「知識份子」的薄弱論證。因為諷刺的是縱使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下,他們的觀點也禁不住任何挑戰。他們說:

「民主國家的國會…….立法院與行政院的關係,應該是平行的監督制衡的關係,而不是『上對下』的關係。」

這裡實在過於不知所云,我們只好分開來討論:

1.現行中華民國台灣的立法院,與行政院在體制設計上本就不是上對下的關係,而正是平行的監督制衡關係。難道立委已經全面擁有行政院的人事任免權了嗎?若是沒有,那不就說明問題只有兩種可能,要不是目前的「平行監督」不夠「平行」(但究竟要平行到什麼程度他們才滿意呢?),就是即使已經平行監督了仍無法解決問題

2.即使在資產階級民主的框架下,國會與行政機關具有上對下關係的也不在少數,若是按照他們的標準,實行內閣制的國家、大英國協的成員國大概不少都會被開除出民主國家之列。再者,即使是中華民國憲法的體制設計在立憲國民大會通過之時,也於憲法第25條明訂「國民大會依本憲法之規定,代表全國國民行使政權」,顯然當時中華民國的政權於法律上是操之於國民大會,難不成經民聯打算在此提出全新的史學見解,宣佈1947年的中華民國是「像蘇聯一樣的共產主義國家」?

這些「知識份子」對於資產階級民主底下權力分立的理解竟然機械到如此無以復加的地步,以為分立就只是平行地擺在旁邊,絲毫搞不清楚機關間的互動是怎麼回事,竟然還要革命共產主義者來加以說明!?此舉絕非意外,而是為了護航民進黨財團政府,讓它可以更順利的執行綠色而非藍色的資產階級專政。

(二)對民主集中制的曲解

經民連接著說道:

「民主國家國會的多數決是透過不同黨派間……一整個尋求共識的過程」、「不是如蘇聯蘇維埃或中國人大般『不討論,就表決』」、「也絕對不是『民主集中制』。」

試問究竟是哪一本政治學或任何正經的書籍,會給民主集中制下一個「不討論就表決」的定義?又是哪一份研究告訴諸君,蘇聯跟中國的決策過程裡面沒有討論的(不論討論的形式)?以為一個龐大的國家在執行決策過程中沒有任何討論,純粹是騙小孩的童話故事,何況經民聯給民主集中制下的定義,根本是沒有任何依據的。

布爾什維克的「民主集中制」指的是在革命黨的決策過程中,徵集各種意見,開放充分的辯論,惟當通過民主表決做成決策以後,不論是贊成派還是反對派,都應當執行決策。這很容易理解,因為若不是如此,沒有一個政治組織能夠運作下去。即使是資產階級政黨(國民黨、民進黨)的中央進行決策,也都實行集中制,也才有黨紀處分的問題。

民主集中制,跟蘇維埃議事機構一般,不是馬克思主義者空想出來的藍圖,而是從具體觀察工人鬥爭經驗後得出的結果。一個強悍且有效的工會,不就是需要一方面讓所有會員有意義的參與所有重大決策的討論和幹部領導的選舉,在對內討論時秉持最大的討論自由,不容忍官僚性質的打壓,但是在表決後有理要求所有工會會員傾心執行大家一起最好的決定,日後再依據實踐結果評估路線的正確性?不然,一場罷工投票決定罷工後,如果多數決定罷工,少數則反對,那投反對票的工會工人就可以被容忍幫助資方破壞行動嗎?任何戰鬥過的勞工當然不會苟同。

號稱捍衛經濟民主的經民聯,既從未捍衛過讓台灣勞苦大眾真正能夠民主參與經濟政策的社會主義政策,現在甚至把「民主集中制」作為一種從另外一派資本家打擊國民黨資本家的罵名。他們應該改名為「綠色財團民主連線」,如此更名符其實。

(三)對恩格斯的曲解

然後他們又開金口了:

「更不是如恩格斯所言要貫徹『少數服從多數』的專制紀律」。

眾所周知恩格斯並不是什麼專制的獨裁者,他在社會主義國際的地位完全出於他的理論水準以及運動威望。

恩格斯真的「所言」如是嗎?縱觀大家都查得到的《馬克思主義文庫》收錄的馬克思恩格斯中譯版全集,沒有找得到恩格斯簡略將「少數服從多數」形容成某種強加在工人群眾之上的金科玉律。我們只能從習近平中共當局的扭曲「理論」中得到一些端倪,但是從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於2019年發表的《關於民主集中制的歷史考察及思考》這篇文章內怎麼從《恩格斯致卡·特爾察吉》這封信的隻字片語延伸出這種「少數服從多數」(讀作:小的服從大的)的這篇「引文」中,我們會看到他們引用了恩格斯致如果我們完整還原恩格斯究竟說了什麼,我們會看到如下:

「巴黎公社遭到滅亡,就是由於缺乏集中和權威。勝利以後,你們可以隨意對待權威等等,但是,為了進行鬥爭,我們必須把我們的一切力量擰成一股繩,並使這些力量集中在同一個攻擊點上。」

粗體的部份正是威權中共藏匿的部份,也就是恩格斯說過在共同行動後所有抗爭者有權挑戰和責權領導者的部份,豈有「大壓小」、「多數霸權」之嫌?諷刺的是,想要「捍衛民主」的經民連卻恰恰接受了中共的扭曲歷史敘述!

請問諸君,你們想像的「民主」到底是什麼跟獨角獸一樣的存在?我們姑且不追究恩格斯在哪裡的什麼脈絡下講了這段話,請問「少數服從多數」這種基礎的,在大家小學時代就學過的民主制多數決原則,什麼時候成了「專制紀律」?

難不成他們認為,要求台灣人接受當前由多數決選出的總統賴清德,是一種專制紀律?又或者他們認為,現存的由多數決選出的中華民國台灣政府,就是專制紀律本身?

這些改良主義者想要捍衛體制而拿槍抵著恩格斯,卻在下一秒迫不及待往自己頭上開。

(四)立法院是資產階級專政的機關

近期的立法院確實亂象叢生,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激化致使公共討論的空間被嚴重壓縮,這些問題都是具體存在的。但我們並不能幻想這是由於權力分立不彰所致,畢竟過去八年蔡政府時期的體制跟今日完全一致,難道他們所標榜的民主體制,竟然是換屆立委就可以被打破的嗎?甚至不需要修法調整憲法機關?

立法院從過去到現在,以階級的觀點而言,完全是資產階級所掌握的機關。這一機關的混亂所反應的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圖片來源:中央社
立法院從過去到現在,以階級的觀點而言,完全是資產階級所掌握的機關。這一機關的混亂所反應的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圖片來源:中央社

立法院從過去到現在,以階級的觀點而言,完全是資產階級所掌握的機關。這一機關的混亂所反應的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矛盾的來源是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的動盪以及中美帝國主義各自施加壓力的結果。這時試圖將群眾的注意力引導到「憲政體制設計」,不僅是帶著大家隔靴搔癢,更是轉移矛盾的枵飽吵。

至少,經民連的「知識份子」說對了一點,「立法院不是蘇維埃」。

立法院確實不是蘇維埃。立法院是統治階級的機關,蘇維埃是工人階級與貧農的底層民主機關。

不去細究蘇維埃民主在史達林後的死亡,就一概反對蘇維埃,是極不誠實的做法。蘇維埃一詞所代表的,正是二十世紀工人階級為了掌握自身的命運,向統治者宣戰並敢於奪取權力。我們斥責經民聯對蘇維埃去脈絡式的毀謗,我們共產主義者追求工人民主,因此我們必須敢於澄清這些思想亂流,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必須堅決「保衛蘇維埃!」

四、破敗的改良主義政治分析

經民聯雖然頂著經濟民主的旗號,但其所謂的經濟民主,不過是想透過一些改良主義的方式去矯治動盪的資本主義。更具體來說,改良主義者總是一廂情願地在統治者們之間的爭論選邊站,貼著他們以為比較「開明」的一派,幫這些人當免費義工,以期這一派壓迫者可以減少對勞苦大眾的壓迫。

近年來其對於「民主體制」的保衛更突顯了這一事實,他們根本不具革命性,而僅僅是向現行體制獻策的食客。

改良主義的領導,今天已在世界各國走向衰敗。群眾逐漸意識到,唯有對體制的挑戰與革命才能帶來出路。現行體制已經走入死路,立法院的情況是這個現象的結果。而我們共產主義者的任務,正是在這個時期透過革命的方案將群眾組織起來對抗資本主義政府。

改良主義者不願承認這一分析也就罷了,他們卻寧願用其混亂的思想提出亂七八糟的綱領,透過扭曲與不誠實的論述呼籲群眾跟著他們的步伐,群眾最終只會在看到他們屁股上蓋著資產階級的印章,大笑之後一哄而散。

散了之後又該怎麼辦?這是台灣千千萬萬已經知道自己是月光、社畜、躺平還是其他諸如此類生活處境的勞工和年輕人所思考的問題。他們知道「經民連」這種濫用反共口號的民團不過是統治階級戲碼中配角的配角。我們革命共產主義者則致力於提供他們可以真正民主主導社會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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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註1】《我們的任務和工人代表蘇維埃》,列寧,1905。

【註2】《論兩個政權》,列寧,1917。

【註3】「我們的直接任務並不是『實施』社會主義,而只是立刻過渡到由工人代表蘇維埃監督社會的產品生產和分配。」,《四月提綱》,列寧起草,1917。

【註4】《俄羅斯史》,周雪舫,2017增訂四版,p.159。

【註5】《當代中國社會:基本制度和日常生活》,李路路、石磊等,2021,p.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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