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者點燃了聯邦議會、最高法院、政黨官員以及高級政客的住所。總理和一大批內閣部長已辭職。軍隊正將政客疏散出他們的住所。在忍受了多年的極度貧困之後，尼泊爾青年們終於忍無可忍了。他們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本文原文發佈於9月10日，譯者：周樹馬）

卡爾·馬克思曾經描述過，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在一極是財富的積累，同時在另一極，是貧窮、勞動折磨、受奴役、無知、粗野和道德墮落的積累。」尼泊爾就是這一過程的典型例子。

該國平均年薪為1400美元，約五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貧困之中。此外，失業率高達10.7%，青年失業率高達20%。最富裕的10%家庭擁有40%的土地，而很大一部分人口幾乎或根本沒有土地。

這種令人絕望的境況迫使每天約有1000人離開祖國，到國外找工作。共有約200萬尼泊爾人處於這種境地。他們匯回的匯款總額佔全國GDP的26%，一半的尼泊爾家庭依靠海外親屬的經濟資助生計。

當民眾掙扎求生時，極少數特權者卻過著我們大多數人只有夢中才有的生活。這引發了巨大的憤怒，並在近期社交媒體上掀起了一股熱潮。 TikTok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視頻，展現了富人與絕大多數人生活的反差。這些影片尤其關注所謂的「小二代」們：政客和商人的特權子女。

被控腐敗的尼泊爾執政黨尼泊爾大會黨政治家賓杜·庫馬爾·塔帕的兒子，站在一棵聖誕樹旁。然而，這棵樹並非由樹皮和樹葉做成，而是由路易威登、古馳和卡地亞的盒子做成的！

這段影片迅速走紅，並帶有#PoliticiansNepoBabyNepal（尼泊爾官員二代）標籤。同樣，一段影片中，前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戈帕爾·帕拉朱利（Gopal Parajuli）的兒子身處高檔餐廳，身旁是各種豪車，視頻配文說：“在社交媒體上公開炫耀豪車和手錶。難道我們還沒厭倦他們嗎？”

近期，尼泊爾爆出多起備受矚目的醜聞，揭露了社會上層人士的腐敗。去年，數名高級官員因在2017年與空中巴士的一筆交易中挪用高達1040萬美元的資金而被判有罪。

前一年，幾位前內閣部長因「不丹難民醜聞」被指控。這起醜聞涉及從尼泊爾貧困民眾身上榨取巨額財富。由於急需工作，這些人偽裝成不丹難民，以便被送往美國。這些黑幫掠奪民眾資源以謀取私利的例子不勝枚舉。

社群媒體禁令

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於9月4日星期四禁止了包括WhatsApp、臉書（Facebook）、Instagram和油管（YouTube）在內的26家社群媒體公司。

這項措施據稱是為了打擊「假新聞」、「仇恨言論」和「網路詐騙」。這個充斥著騙子和黑幫的政府聲稱，使用假身分證的人正在「網路犯罪」和「擾亂社會和諧」。因此，他們要求社群媒體公司在該國設立聯絡官。未履行此義務的公司將被禁止入境。

然而，人們很快就看出這些藉口的本質：它們是赤裸裸的謊言，是為了掩蓋對民主權利的壓制。

鑑於尼泊爾近8%的人口居住在國外，這項突然措施意味著許多尼泊爾人突然與親人失去了聯繫。

恩格斯將資產階級民主描述為資本主義最好的外殼，因為人們相信他們有機會改變現狀。然而，為了維護資產階級民主，你必須能夠真正為群眾提供一些東西。尼泊爾政府沒有麵包可以提供給群眾，因此顯然採取了限制群眾民主權利的手段，試圖阻止反對派的出現。

事件

9月8日星期一，尼泊爾時間上午9點，據一位組織者稱，要舉行一場原計劃是「包含文化活動和娛樂活動的和平抗議」。雖然這場活動是由社群媒體禁令引發的，但抗議者的憤怒遠不止於政府的這項措施。正如一位示威者所解釋的那樣，「與其說是為了社群媒體禁令，不如說是為了『制止腐敗』」。

一位名叫阿尤什·巴西亞爾（Aayush Basyal）的示威者描述說，現場有許多年輕人在場。他指出，他們受到了斯里蘭卡和孟加拉抗議活動以及TikTok影片的啟發，這些影片揭露了該國巨大的不平等現象。另一位示威者表示，他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他「為我們的未來而戰」。他希望這個國家「沒有腐敗，這樣每個人都能輕鬆獲得教育、醫院、醫療[設施…]，並擁有光明的未來」。

長期以來，尼泊爾社會的不滿情緒逐漸累積。

2006年，隨著毛主義運動愈演愈烈，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抗議運動，迫使延續兩百年的君主制終結，並於兩年後正式廢除。自那時起，尼泊爾經歷了14屆政府，但無一屆政府能夠改善民眾的生活水平，也沒有一屆政府能夠完成其五年任期。

昨天辭職的尼泊爾共產黨（聯合馬列）總理卡·P·夏爾馬·奧利，他是五年來的第五任總理。他與一個資產階級政黨組成了聯合政府。自2008年以來，這一直是尼泊爾政壇的常見現象。主要反對黨尼泊爾共產黨（毛主義中心）與君主黨聯合執政至2022年！

所謂的共產黨很多，但這些政黨一旦上台，只會推行資本主義和統治階級所要求的緊縮政策。此外，就像其他建制派一樣，他們也有自己的「官二代」。毛主義中心黨領導人普什帕·卡邁勒·達哈爾的孫女最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婚禮，激怒了尼泊爾工人和年輕人。所有這些都讓他們在群眾眼中名譽掃地。

推翻君主制是向前邁出的一大步，但就大多數尼泊爾人的生活水平而言，這並沒有真正改變什麼。因此，日益增長的憤怒、苦澀和沮喪在尼泊爾社會積聚了大量易燃物。現在只需要一顆火星，而9月8日，火星就出現了。

據《紐約時報》報道稱，抗議活動中，數千名年輕人遊行至國會大廈。然而，他們被一排警察攔住了。示威者看到「議員們正在樓頂上註視著他們」。

幾天前，奧利總理曾表示，示威者「無法獨立思考，卻只想談論獨立」。大多數示威者會認為這些腐敗且脫離現實的政治人物是在嘲笑他們。民眾只想要體面的生活，卻被當成愚蠢的傻瓜對待。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示威者表示，這「激起了」民眾「瘋狂」的憤怒。

人群爆發了。他們衝破了鐵絲網，迫使包圍議會大廈的警察撤退。警方發射了催淚彈和水槍，但寡不敵眾，無力阻止人群。 “到下午1點，抗議現場一片混亂”，催淚彈和橡皮子彈在抗議者的頭頂飛來飛去。

另一名抗議者描述說，他看到有人「對著警察尖叫，兩秒鐘後就倒地身亡」。警方隨後升級了行動，並向人群發射了實彈。

這些鎮壓行為非但沒有平息憤怒，反而更激起了人們的憤怒。抗議者用他們能拿到的任何東西進行反擊，無論是樹枝還是水瓶。有些人最終衝進了議會大樓。抗議運動隨後從加德滿都蔓延到比拉德納格爾、巴拉特普爾和尼泊爾西部的博卡拉，並遭到當局大規模的鎮壓。據估計，總共有19人死亡，多達400人受傷。

政府隨後陷入徹底的恐慌，試圖實施宵禁，阻止人民在議會和其他政府大樓外聚集。然而，這項命令被徹底無視。當晚，示威者聚集在議會和政府大樓外。正如一位23歲的抗議者所說，「近20人被國家殺害」。因此，是時候讓兇手「承擔責任」了。

如同一根點燃後爆炸的炸藥，群眾壓抑已久的憤怒被徹底釋放。每一次吃不起飯，每一次被拖欠的工資，每一個展示統治階級財富的視頻，都加劇了民眾巨大的憤怒，最終導致他們義憤填膺，發起了正義的復仇。

抗議者成功闖入議會後，將其焚燒殆盡。為了懲罰所有政黨近二十年的失敗，多個政黨辦公室被燒毀。他們抗議不公正的司法制度，因為該制度縱容了系統性的腐敗，於是焚燒了最高法院。為了報復有組織的腐敗，他們進一步焚燒了總理和其他政治人物的住所。聽說政客們正被軍隊用直升機疏散，他們又衝進機場，將其也燒毀。當晚的事件表明，當群眾行動起來時，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他們。

眼看形勢危急，國務部長們不得不退縮。在意識到無法透過武力阻止抗議活動後，他們試圖做出讓步。政府解除了對社交媒體的禁令，承諾成立一個委員會“調查暴力事件”，甚至承諾“為死者家屬提供救濟”，並“為傷者提供免費治療”。總理奧利假惺惺地說，他對死亡事件「深感悲痛」。但抗議活動仍在繼續。

當革命運動處於上升期時，幾乎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它。如果政府試圖鎮壓，這只會激怒群眾，並激起他們採取進一步行動。然而，如果他們做出讓步，這只會鼓勵他們採取進一步行動；畢竟，這正在取得成果！

此時，資產階級和政府陷入了盲目的恐慌。一連串的政府部長辭職，如同老鼠逃離沉船。除此之外，總理自己的政黨內部也一片混亂。這個政黨被稱為尼泊爾「共產黨」（聯合馬列），然而，它在執政期間所做的一切，卻只是參與資本主義制度的管理。

一些地方和中央領導層級的黨員已經開始辭職，以抗議正在發生的事情。有些人或許還有良知，但其他人顯然只是因為害怕民眾的憤怒才辭職的。

最終，週二上午，奧利總理終於讓步。他解釋說，“鑑於國內形勢嚴峻”，他辭職是為了“根據憲法，政治性地解決”問題。事實上，這遠非自願辭職。他不得不由軍隊用直升機撤離。

這是一場輝煌的勝利。尼泊爾人民戰勝了鎮壓勢力，迫使政府改變了政策，最終導致政府垮台。

然而，必須強調的是，這只是一場戰鬥中的勝利。戰爭尚未結束。尼泊爾民眾的敵人正在舔舐傷口，重新集結。仍在任的總統呼籲「民族團結」。他敦促「所有人，包括抗議的公民，共同合作，以和平方式解決」局勢。他呼籲「各方保持克制」。總統口口聲聲說著民族團結，但尼泊爾的富人和窮人並不屬於同一個國家；鑑於令人難以置信的不平等，富人簡直就像生活在另一個星球上！

此外，尼泊爾軍隊已下令全國宵禁，並發表聲明敦促民眾「保持克制」。總統和軍隊不得不懇求抗議者保持克制，這表明他們無法控制局勢。事實上，正如一位記者所描述的，在一段時間裡，似乎「無人掌控」。鎮壓力量無法阻止群眾的行動，但同樣，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引導和組織這股自發性的力量。

昨天晚上，安全部門聯合呼籲「透過對話和平解決，恢復秩序和穩定」。正如馬克思所言，國家最終不過是保衛私有財產的武裝力量。國家官員、警察局長和高級官僚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和教育的，旨在代表資產階級的利益，僅此而已。

那些為尼泊爾變革而奮鬥的人應該仔細注意這些人的說辭。他們究竟想要什麼？他們想要終結腐敗，還是想要將尼泊爾的財富集中起來？不！他們想要「恢復秩序和穩定」。換句話說，他們希望回到9月7日星期日的局面，或許伴隨一些高層人事變動。那意味著同樣的貧困，同樣的失業和同樣的腐敗。

另一個影響因素是地緣政治局勢。尼泊爾不能被孤立地看待。該地區也存在權力鬥爭。印度傳統上一直是尼泊爾的主導力量，但奧利總理被認為與中國關係更密切。隨著他的下台，帝國主義列強將虎視眈眈，尋求讓「他們的人」掌權。

下一步是什麼？

近期，加德滿都市長巴倫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聲名鵲起。他最初是一位創作反腐敗歌曲的嘻哈藝人，在2022年大選中力壓所有政黨，最終獲勝。

他之所以獲勝，正是因為他被視為「局外人」。他再次呼籲群眾「克制」。他暗示勝利已近在咫尺，因為「你們的兇手已經辭職」。他說，從現在開始，“必須由你們這一代人來領導國家。”

• “首先——本屆政府立即辭職。”
• “第二，所有省份的部長辭職。”
• “第三，迅速、毫不妥協地起訴那些下令射殺我們無辜兄弟姐妹的人。”
• “第四，組成由青年領導的臨時政府，以實現公正和負責任的未來。”

對於那些受到尼泊爾事件啟發的人，我們必須說：這還不夠！尼泊爾群眾從孟加拉和斯里蘭卡的事件中汲取了靈感，這很好。然而，這些例子除了鼓舞人心之外，也發出了強烈的警告。令人悲傷的事實是，儘管斯里蘭卡和孟加拉的群眾展現了令人驚嘆的英雄氣概和勇氣，但這些國家並沒有真正改變什麼。

在孟加拉國，也出現了一場由青年領導的反對貧窮、壓迫和不平等的運動。這場運動推翻了謝赫·哈西娜的政府，一些革命領袖被推選進入政府。然而，儘管政府官員換了人，但並未與資本主義制度真正決裂。這意味著貧窮、壓迫和不平等依然存在於這個國家。

從根本上說，資本主義制度是人民苦難的根源，尤其是在受帝國主義統治的經濟欠缺發展的國家。

正如一位抗議者正確指出的那樣：「首相單單辭職是不夠的。」現在是時候「打破」各國政黨上台卻沒有為民眾帶來任何根本改變的「循環」了。

最終，為了取得勝利，尼泊爾群眾不能被那些試圖在不推翻資本主義的情況下引入某些運動領導人的企圖所欺騙。

領導的必要性

尼泊爾、斯里蘭卡、孟加拉和印尼都是過去幾年發生革命的例子。在正常時期，民眾並不關注政治。要嘛是他們沒時間（工作時間很長），要嘛是沒有興趣（因為什麼都沒改變），通常情況下，兩者兼具。

然而，有時，群眾的憤怒會達到頂峰，以至於他們會突破一切障礙，直接參與政治。這就是托洛斯基對革命的定義。

然而，當群眾在革命中初入政治時，他們難免會帶著某種程度的天真。他們很快就學會了一些事情，例如國家是捍衛私有財產的鎮壓力量。他們不是透過閱讀《國家與革命》來學習的，而是透過遭受高壓水槍的轟擊來學習的。

問題在於，群眾不會永遠抗爭下去。眼睜睜看著朋友被槍殺、被催淚瓦斯嗆住、或在警察的追捕下驚慌失措地奔逃，這些都令人身心俱疲。因此，群眾往往無法及時完全理解前進的道路究竟該如何走。

這就是革命領導者發揮作用的地方。無論有沒有革命馬克思主義者，革命都會發生。你只需看看最近的新聞就能知道。然而，一場革命能否成功，取決於它是否有正確的領導。

如果尼泊爾現在有一個真正的共產黨，紮根於群眾，並且足夠強大，能夠被群眾聽到，那麼整個局勢就能得到改變。這個黨可以扮演催化劑，加速群眾的學習進程。他們可以一步步贏得工人階級的領導，並帶領他們走向權力。

從本質上講，我們在尼泊爾所見的與1917年俄國二月革命非常相似。群眾推翻了總理，展現了他們的力量。但他們似乎還沒有足夠的自覺性去徹底推翻資本主義。尼泊爾目前缺乏的，恰恰是一個能夠領導群眾推翻資本主義體制的布爾什維克政黨。

統治階級目前無力透過鎮壓或讓步來平息這場運動。然而，群眾卻不知前進的方向。如果有一個足夠強大的政黨，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號召工人和農民在每個城鎮、每個社區成立委員會，捍衛所謂的「Z世代革命」。如果每個委員會都能選出代表加入全國協調委員會，這將是建立一種完全不同的統治形式的第一步。

與其更換管理這個腐敗體系的政客，不如建立一個工人政府。如果真能如此，他們很容易就能號召印尼的工人和農民也這麼做。這將點燃整個亞洲大陸的戰火。

世界各地的革命者都應該密切關注尼泊爾。一位尼泊爾記者說，每個人都對發生的事情感到「驚訝和震驚」。沒有人「想到事態會升級到這種程度」。然而，當今的座右銘是「預料到意外」。目前，幾乎世界上每個國家都面臨著巨大的生活水平壓力，人們對現狀、政治領導人和體制充滿仇恨，而工人階級的記憶中並沒有真正遭遇重大失敗。

我們無法確切知道下一場革命的爆發將在何時何地發生。但尼泊爾目前的狀況與全球大部分地區的情況相同。今天的尼泊爾，就是明天的英國、法國、美國和其他地方。

革命是可以預見的。革命能否成功，取決於能否及時建立革命政黨，帶領革命走向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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