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新大學校長的失言,淺談當代青年的精神困境
一、失言風波
近兩個禮拜是各大學的畢業季。在這個季節裡,多所大學舉辦畢業典禮。在師長的教誨與畢業生代表的發言後,迎向未來的畢業生將展開他們新的人生階段。然而,正是在這種期許與祝福的場合,世新大學的校長語出驚人:「要是你的時間沒管理好、情緒沒管理好、身體沒管理好,我告訴各位,趕快結束、趕快結束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你存在的必要了。」【註1】,事後校方急忙發出聲明滅火,聲稱校長此言是「希望學生照顧好身體」,很顯然是欲蓋彌彰。
無論從語句的編排、字面文義的理解或者從其完整句子,我們都無法將校長的發言理解為校方聲明的那個意思。這誠然是相當沒有同理心的言論,但先暫時讓我們將目光延伸到校長背後,看一看那些在陰影裡,他所不了解的青年精神困境。
二、青年世代的精神困境
在電影《竊聽風暴》中,主角是一個史塔西的成員【註2】,負責監聽一位作家的生活起居,其任務是防止作家將某份資料運送到西德。這一份資料正是東德【註3】自殺率的相關數據。電影中所給出的解釋是自殺率能夠真實反映一個國家國民生活的情況。此言不假,相較於總是正成長的經濟數據以及各種官方的股市捷報,更能反映人民真實的精神狀態。今天東德早已在歷史長河裡遠去,讓我們把焦點放在資本主義的台灣。
根據衛福部的統計,台灣青少年(15~24歲)的自殺率,在2014年到2024年之間,從每10萬人5.1人上升到11.9人,數據翻倍。自殺通報人次也大幅增加。若將自傷案例也算入,按教育部的統計,2024年自殺自傷案量突破2萬人次,8年來成長17.5倍。【註4】

成長17.5倍的數量以及破萬人次,這組數據實在過於駭人聽聞。這已不是任何一種廉價的污衊(例如爛草莓、抗壓性不足、養尊處優等)能夠解釋的了。事實已經有力地申論:在少子化的同時,正有某些系統性的因素在殘害我們的青年世代。若有任何人否認這一事實,他要不是惡意地裝聾作啞,就是愚蠢到無法理解數據。
每一個個案的具體情境都不同,故我們並不能直接將精神狀況還原到外在的事物上。然而,人的精神狀況深受外在環境影響,因此我們仍然可以檢視看看,當前青年世代所面臨的外在困境究竟有哪些。
首先是在畢業季常被提起的「畢業焦慮」。究其內容,畢業焦慮是畢業生在面對未來的生活時感到的徬徨與無所適從。一個畢業生要做什麼樣的工作呢?要選跟自己專業相關的工作嗎?在工作之餘還有力氣追逐夢想嗎?因此畢業焦慮包含了兩個人生中重要的面向,分別是職業以及自我實現。
就職業方面,除了與工作相關,選擇的工作也會牽涉到生活水平。在2019年時,大專以上畢業生青年的薪資水平以3到5萬元最多,佔47.4%,另外有超過30萬人不到3萬元,佔36.04%。【註5】若以維持在北部的生活來看,目前桃園的房貸負擔率已經達到42.42%,雙北則是五、六成以上。【註6】為了有個安身立命的住所,一個青年勞工交出了他所得的一半,再此之外還有交通費、飲食費、電信費、雜費,他存得到什麼錢?他還有任何餘裕去維持生活品質嗎?
這也牽涉到青年世代的自我實現,既沒有餘裕照顧自己的生活品質,更沒有力氣去追尋夢想。夢想不是不見了,而是被剝奪了,被超時的勞動與低廉的薪資剝奪。一個無法做夢的社會是可悲的。
再來,必須談談情感的問題。每個人的感情狀況當然各不相同,但是在前述的壓力下,要如何經營與慢慢學習感情裡的互動?生活壓力有多麼容易摧毀一段關係難道需要多加描述?這使得社會標榜的樣板式的戀愛關係,反而成了一種階級特權,佔社會絕大多數的勞工階級,竟被排除在這個特權之外。
即使我們暫時從社會的視角挪開,去討論個人的情感發展,試問我們的教育體系以及企業,能提供多少相關的資源讓他去學習以及成長?我們從來沒有教育過一個人如何在感情上成熟,而是直接默認他既然出社會了那就應該成熟了。但這並非資本主義的生產體系所在乎的,這個體制的慣性是放任父權主義的意識形態透過上述充滿壓力的生活環境不斷再生產。
其三,談談「社群媒體」所帶來的焦慮。當前的青年世代幾乎是與網路時代相伴,共同成長的。經營自己的社群媒體也是他們在幼年就接觸的概念,這使得網路以及經營網路上的形象,對當今青年而言遠比數十年前的世代所想的還重要。因此在2025年初夏,教育部推出管控手機政策時,學生群體的反彈聲浪相當巨大。
但社群媒體所帶來的影響也顯而易見,包括資訊破碎、注意力分散等,而「按讚」功能亦會加強比較心態與焦慮。【註7】一方面將他人篩選過的內容與自身比較、一方面將讚數當作定義自己受歡迎程度的「量化」方式。在面對負面評價時,也容易產生嚴重的後果。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夠從個人層面直接去約束,或者推託給「自控力」。社群媒體的影響是全面的,作為一個趨勢,它影響了整代青年,要求任何個人對此負責都是莫名其妙的。
另一個悲傷的事實是,社群媒體上的比較其實也是以階級為分野的。當一個初出社會的青年勞工看見滿屏他人多彩亮麗的生活,再對比自己的處境,也就無形中又增加了壓力。
這些現象並非偶發,而是資本主義制度在其衰退期的必然產物- 生產力已不再能支撐過去世代所享有的生活水準,而這一代人便成為首批清醒感受到這一事實的人。
上面提到的僅僅是冰山一角,此外尚有家庭問題、人際關係、都市噪音、無價值感等等,都是這個不允許做夢的資本主義社會強灌給青年世代的。
三、世新校長的發言所呈現的價值觀
正因為上述事實的驚悚程度極高,讓我非常驚訝世新大學校長作為學者,在此竟然沒有最基本的問題意識。這一點他責無旁貸。然而人畢竟不是在真空的環境裡生長,他所說出的話必定反映了某些價值觀。
整段話的文眼在於「自控」與「存在的必要」。先討論「存在的必要」,結合前言後語,把個人的價值定義在「對於社會有什麼用」正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典型。當他期望一個人對「社會」有用時,潛台詞其實是「若不能服務於這個生產模式,你就是沒有價值的」,因此,若不能甘於剝削與異化勞動,你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反過來說,如果你要在資本主義社會裡「表現良好」,你就必須有高度的自控能力,最好表現得像是機器。
這就是為什麼自控能力會與存在的必要掛鉤,與此同時也把整個社會的壓力歸咎到個人身上,使人原子化又無助,但這正是勞動場所需要的僱佣工人。他的存在被剝削他的勞動所定義。
然而,校長卻像是看不見這些問題般逕自講出這種話。一定程度上,這反映了我先前提過的,學校教育作為資本主義的延伸,負責生產勞工階級,也再生產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註8】,但是除此以外,我在校長身上還看到了另一種代際間的悲哀。
在小熊英二所著的《1968》中,這麼寫道:「此時代青年的『閉塞感』、『空虛感』、『欠缺真實感』……在只知道貧困與戰爭等『近代的不幸』的大人看來,那些都只是無法理解的,奢侈的煩惱,也是因為經濟高度成長而持續進入大眾消費社會的日本社會所出現的新型態『現代的不幸』。」【註9】
在世新的校長身上,我則看見了習慣於發展中的資本主義社會,並從中成長之世代的成員,在面對資本主義已經搖搖欲墜、奪走青年的未來時,所展現出的困惑與麻木。就像「近代的不幸」對「現代的不幸」不理解一樣。
簡言之:上一代人誤以為自己白手起家,不過是因為站在了資本主義上升期的順風車上;而今天的青年,則在它的下坡路上徒手爬坡。
四、尋回主體性
在此我需要先說明,本段討論所討論的「青年世代的出路」,指的是針對外於個人的資本主義社會,個人有什麼能動性。如果涉及到具體的精神疾病或困擾,還請尋求專業的醫療協助。
上文中我們談到,現行的社會體制不僅製造了巨大的壓力置於青年世代身上,同時又以異化的勞動來定義個人。壓力的部分很好理解,因此這裡我們從異化的概念著手。什麼是異化呢?在馬克思主義的語境裡,異化意味著原本從屬於你的東西脫離了你,而成為宰制你的東西。
具體而言,「勞動」原本是人類認識世界,並且自我實現的途徑。想想自己在幼年時捏黏土、摺紙飛機的樣子,或者在紙上隨意塗鴉。然而當資本家透過佔據生產資源來要求你勞動(老闆的說法是 : 反正你不做多的是人做),而你不做就會無法生存,此時的勞動就不是你實現自我的途徑,而是套在你身上的枷鎖,我們稱為「異化勞動」。
這會使得你的大部分時間被資本家佔用,用來做你不想做的事,而你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就被嚴重壓縮。因此事實上對這個體制的反抗,就是一個找回你自己對生活掌控權的過程。
拒絕做資本家的耗材,就是重新找回自己主體性的開始。要凝聚出這樣的抗爭,青年們就必須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受壓迫體制的位置,答案無庸置疑,我們與眾多受薪的勞苦大眾一樣屬於被統治階級壓迫的角色,並將這種意識組織成能夠行動的主體。因為我們的對手是整個體制,只有團結的力量才足夠對抗體制。這意味著青年世代必須建立起自己的社會連結,將相同處境的人- 特別是青年勞工,團結到鬥爭中來。
如此,一個免除這些壓迫的世界才是可想像的。作為一個人,你毋須被資本主義用生產關係裡的位置來定義,在推翻這些壓迫後,也就再也沒有校長會說出這種話了。
一個社會,當勞工對自己的生產場域的發展與待遇有民主決定權,一個社會,當所有學子對教育制度與授課內容有民主參與權,一個社會,當房價與生活水準不再壓制人民的經濟空間,一個社會,當每個人都能簡單的生活的光鮮亮麗。但是這樣一個社會不存在於資本主義體制,它只能靠建設社會主義來完成。
該被終結的,不是年輕學子與勞工自己的命,而是造成這一切的禍首——以營利爲目的的高教體系,以及血汗壓榨勞工的資產階級跟資本主義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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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校長畢典脫口「趕快結束自己」引熱議 世新大學:是盼學生照顧好身體〉,聯合報,記者許維寧,最後瀏覽時間:2026 6/4 21:26 ,
https://www.google.com/amp/s/udn.com/news/amp/story/6928/9545917。
【註2】史塔西全稱為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國家安全部(Ministerium für Staatssicherheit),為東德的國安單位,負責監控東德人民的生活起居,以及壓制政治上可能的反對力量。
【註3】倘若有人在此質疑作為共產主義者的我們為什麼反而像在幫西德講話,說明他對我們的立場存在誤解。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是仿造史達林主義的蘇聯建立起來的官僚工人國家,由統社黨官僚專制統治。誠然,在經濟體制上我們認為東德建立的公有制較西德更為進步,但它仍需要本地工人階級發動政治革命推翻官僚。提供資料給西德也單純是從利益衝突的角度,西德會(虛偽地)關注此事。因此,這裡純粹是借用電影的情節,引入下文所要討論的議題。
【註4】〈10年翻倍的青春煉獄!自殺成青少年第2大死因,2人有1人被漏接,為什麼他們選擇輕生?〉,康健雜誌,編輯連珮妤,最後瀏覽時間:2026 6/4 22:56 , https://www.commonhealth.com.tw/article/93000?utm_source=copyshare。
【註5】〈青年低薪就業困境之探討〉,立法院法制局,作者張淑卿,https://www.ly.gov.tw/Pages/Detail.aspx?nodeid=6590&pid=186698。
【註6】桃園市產業總工會副理事長曲佳雲於「拒絕社宅沉默跳票」記者會的發言,2026年5月27日於民進黨中央黨部門口。
【註7】〈社群焦慮斷捨離,青少年社群媒體成癮後患無窮〉,國家衛生研究院論壇,楊健良。
【註8】〈論制服問題:中學內的專制主義〉,火花,蕭祐,https://marxist.tw/tyai-tyc-uniform-controversy/。
【註9】《1968:日本現代史的轉捩點,席捲日本的革命浪潮 第一冊》,小熊英二著,黃耀進、馮啓斌、羅皓名譯,2024年12月初版,黑體文化出版,p.171—1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