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英國《共產主義者》報
列寧, 精選, 馬克思主義理論

我們該如何打敗帝國主義?

在充滿動盪和戰爭的當下,帝國主義競爭在當今世界局勢中佔據著核心地位。對抗帝國主義的渴望,同樣縈繞在全球數以億計的工人和青年心中。因此,真正理解帝國主義是什麼、它究竟代表什麼,以及如何將其打倒,是革命共產黨人的首要任務。

看破表象

談到帝國主義,我們首先想到的是它的罪行——入侵、政變、佔領、奴役,以及以其名義犯下的一切暴行。

作為共產黨人,我們當然必須熟知帝國主義的罪行。我們不應忘記,大英帝國僅在印度一地,就造成了逾一億人死亡;美國帝國主義推翻了無數民選政府,在全球各地奪走數以百萬計的生命。在越戰期間,美帝對寮國的猛烈轟炸直接導致該國10%的人口喪生

時至今日,屠殺仍在繼續。目前全球有約100起武裝衝突正在進行。去年1億2,200萬人因此流離失所。那是1億2,200萬條被連根拔起的生命,逃離那些幾乎全都留有帝國主義競爭指紋的戰爭。

然而,僅僅列舉這些罪行是不夠的。我們不能將反帝鬥爭降格為道德抗議,降格為和平主義,降格為一句「戰爭很壞」。資產階級自由派也說戰爭很壞——然後繼續投票提高戰爭預算。

共產黨人需要理解驅動帝國主義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導致了這些發展?這一切對工人階級和世界革命又意味著什麼?

要看清帝國主義,我們必須超越新聞頭條,超越道德主義,以馬克思主義者的視角去審視它。

帝國主義是一種經濟階段

當我們說「帝國主義」時,我們指的並非過去的帝國——古羅馬、鄂圖曼,或中國的歷代王朝。那些是建立在貢賦和奴役之上的征服帝國。現代帝國主義是全新的事物,誕生於資本本身的邏輯之中。

我們在這裡最重要的指引,是弗拉迪米爾·列寧(Vladimir Lenin)的經典著作《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每一位共產主義者都應反覆研讀它。

列寧指出,帝國主義並非一種選擇或政策——它是資本主義走向成熟後的必然結果。

列寧得出這些結論並非憑空想像。他深入研究了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先對資本主義發展的預判,這些預判在列寧時代已充分成熟。列寧也認真鑽研了當時最優秀的經濟學研究成果,尤其是霍布森(J.A. Hobson)的著作,並在此基礎上建立了自己的結論。

們在這裡最重要的指引,是弗拉迪米爾·列寧(Vladimir Lenin)的經典著作《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每一位共產主義者都應反覆研讀它。
們在這裡最重要的指引,是弗拉迪米爾·列寧(Vladimir Lenin)的經典著作《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每一位共產主義者都應反覆研讀它。

列寧解釋道,帝國主義實際上是資本主義在被社會革命推翻、或走向全面衰朽之前所能發展到的最後階段。

這一結論建立在列寧所歸納的帝國主義五大特徵之上。這五大特徵,正如我們即將看到的,至今仍完全適用於當今世界:

  1. 生產和資本的集中發展到這樣高的程度,以致造成了在經濟生活中起決定作用的壟斷組織;
  2. 銀行資本和工業資本已經融合起來,在這個「金融資本的」基礎上形成了金融寡頭;
  3. 和商品輸出不同的資本輸出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4. 瓜分世界的資本家國際壟斷同盟已經形成;
  5. 最大資本主義大國已把世界上的領土瓜分完畢。帝國主義是發展到壟斷組織和金融資本的統治已經確立、資本輸出具有突出意義、國際托拉斯開始瓜分世界、一些最大的資本主義國家已把世界全部領土瓜分完畢這一階段的資本主義。

讓我們從列寧所提到的帝國主義第一個特徵談起,即壟斷的興起。列寧指的是什麼?他描述的是一種資本主義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不再是大量規模較小的資本家在市場上相互競爭,而是由少數幾個超大型壟斷企業主宰經濟;這些壟斷企業不僅控制某一個工業部門,更將眾多部門合併成一個龐大的生產網絡。

隨著少數壟斷企業主宰經濟,自由競爭轉化為其對立面。壟斷企業開始彼此締結停戰協議和卡特爾,以確保其最大利潤。如此一來,影響著社會中每一個人的生活的工業和資源就被少數大資本家所控制了,而這些人唯一的興趣就是攫取利潤。

列寧在書中舉了許多當時卡特爾(Cartel,即壟斷聯盟)的例子,但在此也可以補充一個發生在1920至1930年代的案例。當時,來自德國、美國、法國、英國和日本的幾家主要燈泡製造商聯合起來,組成了一個名為「太陽神壟斷聯盟」(Phoebus Cartel)的聯盟。他們共同協議,將燈泡的使用壽命從大約1,000小時縮短至400小時,以迫使消費者購買更多燈泡。換言之,這些壟斷企業為了利潤,蓄意降低產品品質。這種做法在當今世界依然十分普遍,由此可見,資本主義早已無動機去促進真正的技術進步。

隨著資本主義演變為壟斷資本主義,金融資本和銀行的作用日益膨脹。金融資本與工業資本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並不真正創造新的價值,而是通過股票投機、收取利息和股息,或從事各種炒作來謀求快速利潤。這些金融資本家將投資壟斷企業視為為自身牟利最安全、最快捷的途徑,並最終控制和主宰一切其他類型的企業,使財富進一步集中在更少數人手中。而金融資本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統治地位,正是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核心特徵。

數字比任何理論都更有說服力。如今,以總資產計算,全球最大的企業並非製造商,也非科技公司——而是銀行。到2021年,全球銀行業資產相當於全球GDP總量的71%。想象一下:少數幾家金融機構所掌控的財富,實際上超過了所有實體工業的總和。

這不是進步,這是寄生。這是資本主義從一個曾經推動技術進步的體制,蛻變為一個製造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體制;從一個曾經擴大生產的體制,蛻變為一個純粹將金錢在各處挪移、尋求利潤保障的體制。

支撐這個寄生階層的又是什麼?正是國家本身。正如馬克思所言,現代國家是資產階級的執行委員會。被列寧援引的誠實的資產階級經濟學家霍布森則在其巨作《帝國主義》中指出,金融資本借助國家實現自身意志,將公共財富源源不斷地輸送到私人手中。

這一點在私人銀行崩潰而政府急忙出手救助時,或在政府向私人企業授予高額合約、同時使自身陷入債務時,都清晰可見。這就是列寧所說的「食利國」(rentier state)。

這一切對金融資本而言極為有利。它得以將超額資本聚斂於自身之手。但這些資本不能就此閒置,因為資本必須不斷創造更多利潤,於是便產生了向海外輸出資本的需要。

換言之,帝國主義國家向外輸出資本,以便在海外投資能夠帶來快速利潤的項目。而這一切當然需要民族國家、需要政府的配合。強國向弱國提供貸款,並非為了幫助它們發展,而是為了束縛它們、控制它們的政策,為本國的壟斷企業和金融資本確保市場和資源,讓它們得以攫取更多利潤。

因此,當我們說「美國帝國主義」、「英國帝國主義」或「中國帝國主義」時,我們談的不僅僅是民族沙文主义。我們談的是每個資本主義國家如何充當其壟斷企業和金融資本的政治代理人。國家成為它們的執行者——列寧稱之為「保鑣」。

當國家無法迫使弱小國家簽署條約、或確保其在當地投資的安全時,它們便會動用軍隊來捍衛這些投資和利益。

這正是為什麼曾參與十幾場軍事干涉的美國將領斯梅德利·巴特勒(Smedley Darlington Butler),曾以將軍身份說過這樣一段話

「1914年,我進犯墨西哥,特別是占領了其港口城市坦皮科,保衛了美國石油公司的利益。我讓全國城市銀行家們可以在海地和古巴堂而皇之地大把撈錢。為了華爾街的利益,我幫忙收拾了十幾個個中美洲共和國。類似的事情比比皆是。」

儘管這些是一個多世紀之前的事,但整體來說仍未改變。軍國主義至今仍是各帝國主義強權維護自身利益的主要工具之一。

駭人聽聞的利潤

當然,戰爭本身也是一門大生意。列寧曾在《五一節和戰爭》中說過,戰爭是可怕的,但又是可以獲得駭人聽聞的利潤的事情。

看看今日的美國——至今仍遠居全球最大武器生產國之位。美國國防市場在2024年已達3,140億美元(約10兆台幣),預計到2033年將接近4,500億美元(約14兆台幣)。但誰從中獲益?當然是私人企業。

2022年,私人軍事承包商的營收達到1,960億美元,其中71%直接來自美國政府簽發的合約。最大的軍事承包商洛克希德·馬丁,其總營收的96%來自軍事合約。換言之,這家私人軍火商96%的收入來自美國納稅人的錢!

洛克希德·馬丁歷年銷售額和利潤額。//圖片來源:Helgi Library
洛克希德·馬丁歷年銷售額和利潤額。//圖片來源:Helgi Library

而洛克希德·馬丁的股東又是誰?正是那些掌控一切的金融巨頭:先鋒集團、黑石集團、道富集團。它們合計持有洛克希德·馬丁75%的股份,將戰爭轉化為有保障的股息來源。

從全人類的角度來看,這一切當然毫無任何生產性或價值可言。這正是為什麼英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泰德·格蘭特(Ted Grant)曾指出:「每年有大量資金被浪費在軍備開支上,而在現代條件下,這些開支主要不過是在生產昂貴的廢鐵。」

此時早有先例。大英帝國也有一批靠戰爭和流血牟利的私人造船廠、砲廠和火藥廠,它們樂於花錢收買政客,為戰爭搖旗吶喊。曾將尚比亞和辛巴威據為己有的英國大亨塞西爾·羅德斯(Cecil Rhodes)曾誇口說:「女王陛下的旗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商業資產。」對他而言,殖民不過是一筆好買賣。霍布森稱這些人為「愛國主義的寄生蟲」。他們掠奪殖民地,不是為了推進文明,而是中飽私囊,而這種對快速利潤的本能驅動,正是帝國主義擴張至全球的真正動力。

這種寄生主義不會帶來進步,只會帶來衰朽。正如拿破崙所言:「所有帝國都死於消化不良。」這個腐朽的、寄生性的統治階級對發展生產力或推進社會進步毫無興趣,更熱衷於謀求往往以犧牲真正發展為代價的快速利潤,而這必然導致衰朽。

大英帝國正是被這種寄生主義所拖累,到1900年代便已開始走向衰落,此後每況愈下,淪為今日三流國家的地位。

戰爭的必然

壟斷資本主義一旦瓜分了世界,便無法就此停步。因為在資本主義體制下,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每個帝國主義強權以不同的速度發展,強者愈強,弱者愈落後,力量的均衡終將再度被打破。

托洛茨基在《列寧與帝國主義戰爭》裡精闢地解釋道:

「從1871年到1914年,歐洲資本主義不僅僅在民族國家的基礎上達到了鼎盛,而且還轉生成了壟斷資本主義或帝國主義資本主義…衰退的原因在於,生產力在私有財產的範圍和民族國家的邊界內,變得同樣擁擠。帝國主義試圖分裂世界並對其重新分贓。帝國主義戰爭正在取代民族戰爭。它們具有徹底的反動性質,表現著壟斷資本主義的走投無路、蕭條和腐朽。」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所在:瓜分,再瓜分。當整個世界已被列強瓜分完畢,擴張的唯一途徑就是從他人手中搶奪。

這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原因。那是一場爭奪殖民地、市場和原材料的戰爭。英國和法國作為帝國主義強權已開始走向衰落,而德國則在挑戰它們的地位。

那場戰爭演變為世界大戰,是因為每個強國都將其殖民地拖入了這場屠殺。印度、非洲和加勒比海地區的工人,為那些鄙視他們的歐洲殖民宗主充當炮灰。

但這場戰爭什麼問題也沒解決。戰爭以德國戰敗告終,然而矛盾依然存在。儘管俄國革命推翻了俄國的資本主義,革命卻未能在全球蔓延。這就是為什麼二十年後再度爆發令一場帝國主義再瓜分,即比第一次更為血腥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1945年後,新的世界秩序應運而生:美國躍升為絕對霸主。通過布列頓森林體系、馬歇爾計劃和北約,它按照自身形象重建了資本主義世界,取代了舊歐洲帝國,接管了它們在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市場。

與此同時,蘇聯及其盟友代表著另一種世界——脫離了資本主義的畸形工人國家,儘管尚未實現真正的工人民主。

儘管這些畸形工人國家的史達林主義者們都在謀求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美國及其他一切帝國主義勢力仍將全部精力集中於打倒它們眼中的「社會主義」國家,視之為生死存亡的威脅。也正是在這一時期,帝國主義強權之間的競爭暫告一段落,因為它們有了共同的敵人需要對付。

二戰後秩序的終末

這一時期,就是眾所周知的冷戰。眾所周知,冷戰以蘇聯和東歐史達林主義政權的崩潰而告終。與此同時,中國共產黨也拆解了中國的計劃經濟,將中國納入世界資本主義體系。這是世界資本主義的一個重大轉折點。

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初,美國無可匹敵、稱霸一方。它宣告「歷史的終結」,入侵伊拉克和阿富汗,將北約擴張至俄羅斯近鄰,統御全球的經濟貿易政策。

但這種霸權時刻不可能長久。列寧所描述的那些矛盾,如今同樣作用於美國身上。美國金融資本在國內愈發走向寄生和失控,工業被連根拔起、遷往所謂「新興市場」,尤其是中國,以便在那裡對工人進行超剝削。美國軍事力量也過度透支,美國帝國主義的衰落進入了新階段。

正是在這一時期,中國崛起成為世界上的一支新興力量。

中國的崛起,是自冷戰結束以來世界格局中最重要的單一轉變。這不是對資本主義的挑戰,而是資本主義自身的產物。憑藉強大而殘酷的波拿巴主義國家,以及此前計劃經濟所積累的成果(此處不及詳述)。

中國得以避免淪為被帝國主義國家支配的大多數國家的命運,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帝國主義強權。中國資本和中國商品如今已流遍世界各地,中國也成為全球最大的債權國,並在科技和軍事實力方面,正在許多層面向美國的主導地位發起挑戰。

接著便是近幾年:我們看到美國試圖通過烏克蘭戰爭對抗俄羅斯——美國視俄羅斯為中國相對弱勢的盟友——來重申自身的主導地位。然而,這場戰爭非但未能取勝,結果卻令美國在世界舞台上顏面大失。川普執政的第二任白宮政府,以及川普對全球發動的大規模關稅戰,正在進一步孤立美國帝國主義,甚至疏遠了歐洲和印度等傳統盟友。

今年以來,川普政府對委內瑞拉採取更為強硬的手段,強行扣押該國總統、管控其對外貿易,同時覬覦格陵蘭與古巴,卻在伊朗問題上碰壁。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不僅重創全球經濟,更在亞洲引發嚴峻的經濟危機。然而,截至本文執筆之際,美國非但未能達成任何作戰目標,態勢更已明顯陷入下風。凡此種種,使美國的全球地位再度蒙受重挫。

世界力量格局驟然看似截然不同。如今仍有美中兩個主要大國,但在兩者之間還有幾個強權,可以在各自所在的區域內以帝國主義強權的姿態發揮影響力,例如印度、土耳其、俄羅斯和瑞典。

一些自由派人士和左翼人士談論這個「多極世界」,彷彿更多帝國主義強權意味著更多和平。列寧在一個世紀前就已警告我們不要抱有這種幻想。他寫道:

「資本主義現實中的(帝國主義)聯盟,不管形式如何,不管是一個帝國主義聯盟去反對另一個帝國主義聯盟,還是所有帝國主義大國結成一個總聯盟,都不可避免地只會是兩次戰爭之間的『喘息』。和平的聯盟準備著戰爭,同時它又是從戰爭中生長出來的,兩者互相制約,在世界經濟和世界政治的帝國主義聯系和相互關系這個同一基礎上,形成和平鬥爭形式與非和平鬥爭形式的彼此交替。」

資本主義體制下的「多極世界」不是什麼和平的世界,而是多個竊賊爭奪同一份贓物的世界。新的同盟可以形成,比如以中國為核心、作為抗衡美國力量的金磚國家組織。但每個強權的眼前利益終將發生變化,國家間的關係也將隨之改變,正如列寧所解釋的:

「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瓜分勢力範圍、利益和殖民地等等,除了以瓜分者的實力,也就是以整個經濟、金融、軍事等等的實力為根據外,不可能設想有其它的根據。」

正是這一規律,導致了一戰和二戰的爆發——彼時英法兩國走向衰落,而更為年輕的德國需要從老牌強國那裡奪取更多份額,於是之前締結的一切協議,包括前文提到的太陽神壟斷聯盟,全部灰飛煙滅。

這也正是我們今日所目睹的。美國在軍事上仍居領先地位,但其經濟實力已大為削弱,並已疏遠了北約等自身陣營內的盟友。歐洲正在分裂,因為西歐國家的利益開始與匈牙利等東歐國家發生衝突。中國持續崛起,但面臨生產過剩和債務問題,被迫向盟友大量傾銷廉價商品。沒有一個強權能夠如以往那般主宰世界,然而所有強權都必須竭力爭奪更多的市場份額。結果是新一輪緊張局勢和動盪的來臨——貿易戰、代理人戰爭、債務危機。

中國能夠取代美國嗎?不能。因為它的崛起不是在一個擴張的世界中實現的,而是在一個已然走向衰落的資本主義世界中進行的。全球利潤的蛋糕正在縮小,每個強權都在爭奪更大一塊。

正因如此,同志們,我們才看到各地亂象叢生。烏克蘭和加薩的戰爭、非洲的政變、台海和南海的緊張局勢。這一切,都是一個已走到盡頭的全球體系的集中表現。

這就是為什麼當今每個帝國主義集團都呼籲和平,卻在備戰;都高喊合作,卻在準備衝突。

中國是更好的替代方案嗎?

面對這樣的世界局勢,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等較弱小、受支配的各國,前景如何?更重要的是:中國能否提供一個比西方更具進步性的選擇?

我們被告知,殖民主義時代已經終結,我們的國家應該是「獨立的」。然而,正如列寧和托洛茨基都曾預言的:即使在形式上完成去殖民化之後,帝國主義仍透過金融資本的主導地位延續下來。它不再需要總督和軍隊;它通過銀行、貸款和貿易來實施統治。

這一點已被二戰後六十年間前殖民地國家的歷史所充分證明。法國資本繼續主導法語系非洲。美英資本繼續主導東南亞大部分地區,美國繼續主導拉丁美洲——儘管這些地方在名義上早已不再是殖民地。

但在過去十年,這一格局正在發生根本性的轉變。中國如今在上述所有地區都是強大的存在,尤其是在亞洲。西方帝國主義正在節節退縮。在緬甸、尼泊爾或巴基斯坦等地,西方資本已縮減至微不足道的存在。

這使得這些國家變得更加自由、更加發達、在世界舞台上更具話語權了嗎?

讓我們看一些具體的例子,看看轉向與中國合作是否帶來了更好的發展。

以巴西為例——一個資源豐富、勞動力充裕的國家。如今,巴西向中國出口的商品中,超過95%是初級產品:大豆、肉類、鐵礦石、原油。巴西則從中國進口製成品,如汽車、電子產品、機械等。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無論是向美國還是向中國出售,巴西的工業都在持續萎縮,讓位於資源出口。1990年至2023年間,巴西在全球工業競爭力排名中下滑了15位。投資率停滯在GDP的16%左右——遠低於實現強勁增長所需的21%至22%。

類似的過程在亞洲各地同樣可以看到。

以泰國為例,中國汽車製造商的崛起,僅2023年一年便導致近2,000家本地工廠倒閉。曾是泰國經濟重心的製造業,如今產能利用率僅勉強維持在60%,其在GDP中的佔比已跌落至1990年以前的水準。泰國中資工廠和零部件供應商的數量則增加了兩倍。馬來西亞和印尼也面臨著類似的情況。

結果,一些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所謂的「過早去工業化」(premature deindustrialization)正在發生:一個國家尚未完成充分工業化,工廠便已大量消失。

這也早有先例。英國曾用廉價商品淹沒印度市場,阻礙了當地工業的整體發展;1945年後,美國以其工業出口向全世界施加了同樣的壓力;如今,中國也在重蹈覆轍。

與中國合作,當然也沒有給這些國家的廣大民眾帶來比以往更多的自由或獨立。緬甸的民眾如今生活在殘酷的軍事獨裁統治之下——而這個政權同時在維護中資紡織業的利益,並將一個港口的管理權拱手相讓給中國,租期長達75年。在巴基斯坦,瓜達爾港以及中巴經濟走廊沿線的各項工程,已導致數以萬計的民眾被迫遷離家園;當地的階級鬥爭,大多是針對中資企業和商業的,而巴基斯坦國家機器則站在中資利益的一邊。

因此,我們必須明確:從階級觀點來看,中國並不是西方的進步替代選擇。我們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任何帝國主義強權,而不像許多左翼人士那樣對中國抱有幻想。

然而,美國帝國主義的衰落和中國的崛起,在一個重要意義上對我們各國的工人階級是有利的:它在各國統治階級之間製造了分裂,從而進一步削弱了這個體系。

一份2025年對東盟統治階級人士的調查清晰揭示了這一分裂。當被問及本國應與美國還是中國站在同一陣線時,70%的馬來西亞受訪者選擇中國,而該地區其餘國家的回答則幾乎各半。統治階級本身已陷入分裂是舊秩序從上層開始瓦解的確切訊號。

在菲律賓,這一分裂表現得最為清晰。總統小馬可仕(Bongbong Marcos)與副總統莎拉·杜特蒂(Sara Duterte)之間的嫌隙,背後是菲律賓資產階級內親美和親中派系的角力。在未來幾年,這一問題將進一步撕裂所有受帝國主義壓迫和支配的國家的統治階級,意味著統治階級的危機將更加深重,並可能由此為工人階級挺身而出、掌握自身命運創造空間和動力。

這正是反帝鬥爭不能脫離階級鬥爭的根本原因。這些國家的資產階級——軟弱、依附性強,同時對本國工人充滿恐懼——無力領導真正的民族解放鬥爭。他們對群眾的畏懼,遠勝於對外國投資者的畏懼。

這一歷史任務,一如既往地落在工人階級肩上。唯有工人階級,才能同時打碎外國統治的枷鎖和本地剝削的鐐銬。

隨著危機不斷加深,我們將看到這場鬥爭以前所未有的、爆發性的形式出現。正在開始關心政治的所謂的Z世代年輕人已展現出他們的反抗潛能。去年全球多國發生的「Z世代起義」以閃電般的速度跨越國界蔓延,從印尼的群眾開始。它得以激勵尼泊爾、菲律賓、摩洛哥、馬達加斯加乃至秘魯的民眾紛起效仿。這一切也絕非偶然:正是因為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將全球各地的廣大民眾套上了同一條枷鎖。

人類存亡與否的抉擇

本文梳理了帝國主義的興起與衰朽以得出一個重要的結論:帝國主義之所以發展起來,是因為資本主義作為推動人類進步的體系已走到了盡頭。

壟斷的興起,以及列寧所說的生產的社會化,意味著經濟已高度關聯、高度集中,這實際上為社會主義準備了物質基礎。因為,當工人階級接管大銀行和壟斷企業時,就可以以有計劃的方式加以運用,解決目前存在於社會中的一切問題。

但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在私有財產、利潤動機和民族國家的框架下,這些發展只能導向衰朽、寄生,以及隨之而來的無盡苦難。這一切,正是通過帝國主義表現出來的。

因此,只要資本主義作為世界體系依然存在,帝國主義就不可能終結。沒有任何單一國家能夠獨自終結帝國主義的統治。左翼中有很多人認為,無需國際革命便能打倒帝國主義。但我們革命共產主義者所理解的是:除非社會主義革命在國際範圍內、尤其是在強大的先進國家中剝奪資產階級的統治權,否則帝國主義將永遠存在,其罪行將永無終止之日。

當下,無論是帝國主義強國的群眾還是被支配國家的群眾,對帝國主義的仇恨已如烈火燃燒。其中無數人正是為了反抗帝國主義而走向馬克思主義的。

因此,我們必須深刻理解:爭取社會主義的鬥爭與終結帝國主義的鬥爭,本質上是同一場鬥爭。

這也正是為什麼,任何希望終結帝國主義之暴行的人,都必須加入我們,攜手建立革命黨。因為資本主義必須消亡,人類才能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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