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 布爾什維克 網站】

與世界上許多國家形成對比，中國的情況看起來並不糟。事實上，尤其是近幾年，它似乎表現得相當不錯。去年，中國頂住了與美國的貿易戰，並且獲勝。而今年的伊朗戰爭其實也刺激了它的出口與股價。

以美元計，中國整體出口較去年同期成長27%，為2021年10月以來最強勁的表現，其GDP成長率仍維持在5%左右，以絕對值而言仍然十分驚人。

同時，像2021年恆大房地產危機這樣的嚴重逆境，並未引發大多數資本主義國家常見的那種劇烈衰退。相反，自那之後，我們只看到中國屢屢因產業與科技的新進展登上頭條。

這些發展也沒有製造出巨大的投機泡沫，不像那把如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西方金融市場上空的AI泡沫。這些現象值得深入探討。

但分析中國的正確方法，不應從堅持某些先入為主的概括出發，例如「中國不是計劃經濟」或「中國是資本主義」，這些定位當然是正確的，但除此之外還有更具體的現實需要我們探究。

我們必須從承認事實本身的面貌出發，解釋它們何以變成今天這樣，再由此判定前景。

波拿巴主義政權

中國所能取得的一切成就，其底層的關鍵特徵是一種特殊的結合：

一個波拿巴主義國家，同時與金融、壟斷資本深度融合，並對自身事務握有完整的主權。這一切都是承襲自過去的畸形工人國家，當然，計畫經濟也是中共一手摧毀的。

官僚凌駕於各階級之上，使它不受資產階級一時衝動的直接支配，同時也讓工人階級處於無組織、受壓制、被超級剝削的狀態。這使它能夠在國內外制定並推行投資與發展規劃，並在必要時以資產階級民主國家遠不能及的程度干預市場，以避免衰退。

恆大案例

以恆大危機為例；它的發展過程極具啟發性。當時許多人以為這可能會是中國的2008年危機，包括筆者在內。

那麼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房地產部門確實出現了衰退，它過去是、現在仍是中國資本主義的重要部門。但中國整體經濟並未出現信貸驟然枯竭的情況，而信貸枯竭通常正是引發連鎖反應、導致衰退的一步。

為什麼？

因為中國政府迫使國內各大主要銀行，透過身為控股股東的地位，增加對製造業與科技部門的放款。

因此，不同於大多數衰退中信貸因恐慌而崩潰的情形，這裡對房地產的放貸下降了，卻由對製造業幾乎等量的放貸增加所抵消，使整體放貸水準得以持平。這讓信貸得以持續流動，防止了企業倒閉潮蔓延整個經濟。

生產過剩與通貨緊縮

但這種國家干預同時也服務於中共更宏觀的戰略，即維持中國的製造業霸主地位，作為與美國和西方競爭的主要手段。全球媒體上看到的許多關於中國的科技與產業進展的新聞並非空穴來風。它們是二十多年來產業政策、扶植民營企業與企業家的成果，後者獲得幾乎無上限的國家援助，以開發出真正實用的產品。

這種對科技的巨額投資，正使中國得以克服供應鏈的束縛，以及西方在多條戰線上試圖強加給它的技術瓶頸。

以晶片為例，除了擁有自己由國家統籌的計畫、以研製目前仍由西方掌控的紫外光微影機之外，中國也已經開發出量子運算芯片等技術，並將其應用於自己的AI資料中心以提升算力，減少對美國公司設計、在台灣與南韓製造的芯片的依賴。

由於AI資料中心被視為由中國政府操辦的基礎建設項目，今年他們撥出2,950億美元，由國家在全國各地興建資料中心。任何新的技術改進都能迅速在全國各地測試與實施。

其他技術領域的類似例子不勝枚舉。凡是今天中國仍落後於西方的技術，迎頭趕上甚至超越都只是時間問題。

儘管如此，有一個問題中國統治階級終將不得不面對：

這些技術和這股龐大的生產力，究竟要用來做什麼？生產出來的這些產品，又要賣到哪裡去？

更大量流向製造業的信貸，只會加劇生產過剩的危機，這也是中國難以對抗經濟中通貨緊縮壓力的原因，也就是他們所謂的「內捲」現象：

即生產者競相降價，以求賣贏競爭對手。這往往使老闆們為了維持經營而壓低薪資，對中國工人的購買力造成下行壓力，同時也讓中國繼續深深依賴出口。

因此，生產過剩將是中國經濟的長期特徵。

而且它已經在抑制民間投資——民間投資整體持續下滑。根據《南華早報》8月的報導：2026年上半年的民間投資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8.5%。基礎建設投資下降2.4%。房地產業投資下降18%。

因為一旦沒有補貼，民間資本家實際上賺不到什麼利潤。這意味著在這條戰線上，國家將不得不透過舉債持續注入投資以維持成長，或透過帝國主義手段，向國外市場輸出更多商品與資本。

國際後果

那麼，這一切對當今時代中國在世界上的地位又意味著什麼？

在經濟戰線上，它已經握有世界經濟的許多關鍵槓桿。它在許多部門主導關鍵工業產品，並對稀土等關鍵礦物原料握有近乎壟斷的地位，例如精煉鈷、鋰、石墨、鎵等等。而這個地位正是它對付對手最有力的武器。

去年10月，隨著中美貿易戰的休兵期到期，中國宣布將擴大礦物出口管制，將石墨等納入其中。這些管制至今尚未實施，但他們把它們當作手中對付西方的強力籌碼。

今年國際能源總署估計，若這些管制全面實施，可能使中國境外價值6.5兆美元的下游生產面臨風險。美國與歐洲將承受近一半的衝擊。安永-博智隆（EY-Parthenon）最近的另一項研究則顯示，西方若要與中國完全脫鉤，需要投入23.6兆美元才辦得到。

因為要複製目前依賴中國的基礎建設、研發、軟體、製造與供應鏈，美國、歐洲與英國合計平均每年須投資9,400億美元、持續25年，才辦得到。

其中一些中國的貿易管制還有軍事含義，以鎵為例，中國約佔全球精煉產量的98%。

由於中國對美國實施出口管制，今年3月傳出，美國生產的300多架F-35戰機不得不在未安裝新一代雷達升級的情況下交貨。因為這套雷達系統依賴氮化鎵，而美國國防工業85%的鎵供應仰賴中國供應商。

正如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艾倫‧伍茲所言：

如果說克勞塞維茲認為戰爭不過是政策的延續，那麼貿易戰不過是戰爭的延續。

而真正懂得打貿易戰的不是川普或美國，中國可以說更能把貿易戰用得淋漓盡致。

就目前而言，與美國相比，中國在世界上的聲譽有所提升，因為它不像美國那樣做出種種非理性行為，有時甚至試圖出手援救被美國行徑所害的其他國家，尤其是在東南亞。

但有一個更長期的問題：中國對出口的需求。

它必須把本國市場無法完全吸收的產品賣出去，而這將對其他國家產生不利影響。根據《華爾街日報》七月的報導，中國正重創德國的工具機產業。

過去是德國向中國出口工具機，如今反而是德國從中國進口工具機，加劇了德國的去工業化與就業流失。同時，在巴西、泰國這類與中國建立起緊密深厚貿易關係的國家，購買更多中國產品、向中國供應農產品或原材料，只會使它們自身的經濟進一步去工業化、發展受阻，並為中國與這些國家未來發生衝突的可能鋪路。

而到那時，中國也許就不會再對著這些他們當作銷售市場和原料來源的國家像今天這麼客氣了。

中國資本主義危機會如何展開？

說了這麼多，中國資本主義的危機將如何展開？

我們看到的是：龐大的生產力；強力的波拿巴主義國家干預；以及在世界上不斷擴張的出口，經濟裡還有大量可供消耗的「脂肪」。

在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中國很可能有辦法把經濟衰退的衝擊拉長，將其攤平延展，以避免一場會嚴重動搖中共政權地位的劇烈崩跌。

即便是外部衝擊，例如西方AI泡沫引爆的全球金融危機，中共黨國也有可能加以緩衝。

他們去年通過的新一期五年規劃，就包括在中央與地方層級累積專項基金、債券及其他儲備，以備發生重大金融崩盤時動用，而這些儲備正在快速累積。這一切意味著，未來一個時期中國資本主義的危機很可能拖得很長。

這是一場繁榮嗎？

但這也引出一個問題：中國近年來這種驚人的製造業擴張，其效果是否等同於例如美國的戰後繁榮，或1970年代的亞洲四小龍，也就是經濟擴張伴隨著就業、收入等同步擴張的那種情形？

對中國而言，這個問題格外耐人尋味，因為在現階段，支撐這些發展的另一個特徵是高剝削率。

中國目前的平均每週工時高達驚人的48.6小時，且這一數字已連續九年上升。2026年中國人的購買力仍只有美國的三分之一、英國的一半。就業不穩、惡劣的勞動條件與欠薪苛扣依然猖獗。

同時，自動化與工作機會的消滅持續快速推進，造就了一大批處於所謂「彈性就業」狀態的勞動人口，也就是極不穩定、朝不保夕的工作。目前中國約有3.2 億人處於彈性就業狀態，其中8,400萬人從事應用程式或平台經濟工作，例如外送、網路叫車。

在中國，我們也沒有看到二戰後歐洲那種社會民主福利國家改革的同步擴張，因為波拿巴主義國家壓制了中國無產階級組織起來爭取這些改革的能力。

當然，為了維持社會安定，國家已開始朝這個方向邁進，但要同時支應持續投資與擴大社會福利，就不得不舉更多的債。

他們未來能把社會福利擴大到什麼程度、安撫工人階級，仍有待觀察。但無論如何，中國資本主義未來不可能避免陷入許多先進歐洲國家當下陷入的困境：巨額債務並終究需要轉嫁一切代價到工人階級的肩上，於是激化工人階級的反抗與階級鬥爭。

當下的群眾意識

儘管如此，從今天中國工人階級的角度來看，我們必須留意不同世代在看待社會上的巨大鴻溝。

一個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出社會的中國人，大概親眼目睹了落後的城鄉迅速變成鋪設完善的市郊，配備最先進的列車與大眾運輸。

這樣的人多半買得起房，汽車大概不只一輛。反之，如果是在2010年代或之後長大成人的中國人民，則有相當不同的經驗。他們當下的感覺反而更接近西方和其他東亞國家的青年：

在20%以上的青年失業率下苦苦求職，為AI對就業的衝擊感到焦慮，大體上已放棄買房，並面對令人窒息的生活成本上漲。

雪上加霜的是，人口老化的壓力尤其令中國年輕人憂心。中國的總人口已連續四年下降，2025年出生率更創下1949年以來的新低。老年人口佔比也在快速上升。

2020年，60歲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18%；到2025年已升至23%。一份挪威與中國多所大學合著的報告預測，到2050年，中國39%的人口將在60歲以上，10%的人口將超過80歲。

就此而言，中國正真正成為「文明古國」—— 一個充滿古人的國度。而年輕世代將不得不負起照顧他們的責任。這一切都像夢魘一樣糾纏著今天中國活著的青年的頭腦。

正因如此，他們對國家同一套宣傳的反應大不相同。

可想而知，政權倚靠反美、反日、反西方情緒來鞏固群眾支持，同時展示瀰漫於西方、而中國似乎沒有的種種衰敗、醜聞、危機與動盪，藉此為中共的波拿巴主義統治辯護。這種愛國主義宣傳在社會較年長的階層中依然奏效，但在青年中的效果就差得多了。

工人階級中較年長的階層，也許還會在一段時間內默許中共統治下的資本主義，但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將去尋找真正的革命思想。

革命共產主義者必須準備好提供這些想法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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