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資本主義危機的兩個進程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的一樁婚外情,竟能引爆全球關注,影響中美博弈,甚至有人憂心可能成為戳破AI泡沫的那根針,危及世界經濟,威脅你、我和國際勞苦大眾的生計。這件事本身,就凸顯了資本主義這個社會體制的瘋狂。
在這個每天都有新的瘋狂上演的世界裡,隨著美帝國主義的衰弱與世界市場的危機深化,台灣所在的亞洲,目前有兩大正在醞釀的危機進程。
東北亞的AI泡沫夢魘
第一個,是正在嚴重扭曲南韓與台灣經濟的AI泡沫。
這兩國的經濟體,越來越圍繞著先進晶片製造和AI相關的產業部門打轉。兩國經濟不僅依賴單一產業,更是依賴極少數幾家公司。在南韓,光是三星電子一家公司的營收,就相當於南韓GDP的一成三以上。在台灣,台積電一檔股票就占台股加權指數權重的四成以上,2026年7月底已達44.78%,比第二名到第十名加起來還多。
這段期間,兩國股市似乎扶搖直上,炒股彷彿穩賺不賠。於是大量散戶湧入,有些人甚至借錢買股票。很多人這麼做,並不一定是對市場抱有幻想,而是因為在停滯甚至下滑的生活水準下,股市是他們所剩無幾的翻身機會之一。

但正因為東北亞(中國除外)的晶片和記憶體產業,供應的大多是美國那幾家AI巨頭,美國客戶一出紕漏,整個地區的經濟就會直接受到震撼。不管是營收不佳還是家風不正,這幾個資本巨頭打噴嚏,整個亞洲都得重感冒。
但是美國經濟可不是微恙在身,而是深陷俄烏和伊朗戰爭,通膨歷久不衰,每個月舉債1,550億美元、每週光利息就要付240億美元的美國經濟。而且,跟亞洲一樣,美國經濟同樣高度依賴AI。《大西洋》雜誌報導,上一季,光是輝達與美光兩家晶片廠,就占了標普500指數成分企業獲利成長的三分之一(約34%);而截至9月,AI相關股票在標普500指數漲幅中的占比已近半數。根據統計口徑的不同,人工智慧領域的投資或許已占到美國國內生產毛額(GDP)的8%以上。
而現在西方AI投資泡沫的存在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從歐洲央行到多名億萬富翁都在警告它的存在,但他們之間仍有人保持著鴕鳥心態,以為泡沫爆裂是可以用某種方式避免的。而馬克思主義的分析則清楚理解,泡沫本身代表著社會生產過剩的危機,天文數字的金融資本湧入這幾家被認為能帶來超額利潤的公司,而這種成長不可能持續。理論與歷史經驗都告訴我們,泡沫爆裂無可避免。
一旦西方的投機泡沫破裂,巨大的衝擊將降臨全世界,尤其是亞洲:台韓這兩個出口導向的經濟體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這幾個月來的震盪已經是預告——光是11月初,華爾街一天就蒸發3.2兆美元市值,南韓KOSPI指數盤中一度重挫8.8%、觸發暫停交易,日股與台股同步大跌。這些震盪對千千萬萬人生活造成的影響,讓我們能窺見泡沫真正破裂之際,將在整個社會蔓延開來的痛苦。
東南亞在中美博弈與經濟停滯下的困境
第二個進程正在東南亞展開。它和第一個進程是同一場世界市場危機的兩面:美國的AI投資把台韓綁在同一條船上,而中國正是趁著美帝國主義的衰弱,在東南亞擴張自己的勢力。
中美帝國主義之間的對抗,正在撕裂著該地區。中國正在向整個地區示好,包括傳統上與它關係不佳的鄰國。趁著伊朗戰爭和荷莫茲海峽關閉,北京對東南亞各國發動魅力攻勢,笑臉迎接各國政要到北京簽協議、拿好康,以鞏固它在周邊地區的支配地位。對一個帝國主義政權而言,這是很自然的發展。
但中國作為製造業強權的崛起,並沒有帶動鄰國的發展,更沒有緩和大部分東南亞國家陷入的危機。反而進一步把大部分東南亞國家鎖死在原料出口國的位置上。
以印尼為例,自2004年以來,印尼倚靠著低利率和外資進場維持經濟穩定,而外資通常都投資在當地礦產的開採、提煉、加工和出口。其中,中國資本的地位舉足輕重。國際透明組織(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一份報告就指出,中資控制了印尼75%的鎳礦提煉產能。印尼與中國的關係,越來越淪為替中國電池供應鏈提供鎳等原物料。
但這並不是均衡的發展,也沒有緩解印尼資本主義的危機。除了不斷增高的社會不平等和債務外,近期印尼製造業和就業進入收縮,而政府財政也越發拮据,需要花22%的稅收在償還債務利息。而在MSCI今年10月啟動諮詢、擬將印尼股市由新興市場降級為「獨立市場」後,雅加達綜合指數單日重挫約11%,創下近三十年來最大單日跌幅。
同時,印尼國內的階級鬥爭本來就相當強勁,去年更打響了全球「Z世代」年輕人主導的跨國階級鬥爭浪潮的第一槍。此後雖然同樣劇烈的鬥爭尚未回歸,但一波又一波的青年鬥爭仍然不斷爆發。近日的野火毒霾也開始激起了新一波抗議。而總統普拉伯沃除了支持率每況愈下外,近日更與前總統佐科威(Jokowi)公開決裂,演變成總統府遭竊聽的宮廷鬥爭,這一切不禁讓人聯想起2013年在台灣上演的馬王政爭,更讓人想起了列寧的重要觀察:革命的前兆通常以統治階級之間的分裂表現出來。
但是對原料出口的仰賴和政經局勢不穩絕非印尼一個特例,東南亞大都朝著這個方向前進,譬如泰國的中小企業長期以來是製造業的支柱,如今卻在中國進口的競爭下受到沉重擠壓,使其經濟進一步轉向觀光業與房地產。而能源價格對群眾的壓力,也正在泰國社會急速累積:今年4月,泰國柴油價格一度飆到每公升50泰銖,公路貨運量比一年前萎縮了15%到20%。
同時由於握有戰略性天然資源和麻六甲海峽這個貿易命脈,中美資本也持續在爭奪著東南亞各國的支持,而這也會持續造成地區內的地緣政治不穩和人人自危心態,進一步推動各國軍事化。
最後,在大國AI博弈內,東南亞絕不缺席,甚至佔據核心地位。美資中資都爭相在當地投資興建資料中心,亞太地區興建中的資料中心產能約有一半落在東南亞;雙方同時爭取當地國家分別加入以美國為首的「矽盛世」框架(Pax Silica)和中國為首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WAICO)。目前新加坡與菲律賓已加入美方陣營,印尼、馬來西亞、柬埔寨、寮國和緬甸則名列WAICO的創始成員;而美國國務院一封致三十五國的信函草稿更直接警告,誰加入了中方的組織,就別想留在Pax Silica裡面。
同時,中國企圖利用東南亞繞過美國的出口限制來獲取晶片和算力,而美國則利用東南亞繞過國內群眾對興建資料中心的可能反彈。結果就是在地的勞苦大眾需要忍受更高的電費、水費和資料中心所帶來的環境污染:按馬來西亞央行估算,一座50MW的資料中心,耗水量相當於2,200戶家庭、耗電量相當於22,000戶。今年2月,柔佛州居民為了粉塵與缺水的問題首度上街抗議,11月印尼巴淡群眾也以「沒水煮飯、沒水洗澡」為口號走上街頭。
賭注著我們命運的社會制度
不管在東北亞還是東南亞,各國的民族統治階級都樂意找一個帝國主子依附。但無論依附的是誰,都擋不住我們的社會、我們每個人的生計和命運,被一次比一次更大的危機捲進去。
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當下這一切,並不是某屆政府、某位當權者在某個時間點做的決定所造成的。
實際上,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帝國主義為了在亞洲捍衛資本主義,防止推倒它的革命擴散(尤其是1949年以後),就在多國扶植甚至直接建立反共政權,同時把這些經濟體塑造成替西方市場生產商品與原料的供應地,並為美軍提供基地。
就算有獲得工業發展的經濟體,如過去包含台灣在內的亞洲四小龍,也是靠越戰等戰爭所爆發的需求、以及隨之而來的美國訂單所驅動。它們始終被死死地綁在美帝國主義的需求上。
而在中南半島上,那些曾經推倒資本主義的國家如今也都重建了資本主義,其中寮國、柬埔寨和緬甸更被新型的中國帝國主義,憑著歷史關係和巨大的資本優勢牢牢主導。
這就是資本主義:世界被少數幾個大帝國和他們服侍的富豪們瓜分,小國家只是他們的市場份額、勢力範圍和原料來源,而工人階級在職場上被本國老闆當社畜剝削,想要靠股市翻身時又被外資當韭菜割。
但是這也是一個走進垂死階段,需要被淘汰的社會體制。因此接下來只要它繼續存在,危機就會一次比一次深切。資本主義世界只會像但丁《神曲》裡的地獄一樣:「進來者,必放棄一切希望。」
但我們只有嗚呼哀哉的份嗎?當然不是。危機內總是有辯證性的轉機。現在全球工人階級客觀上是史無前例的強大,在亞洲尤其如此,台灣更不例外。而隨著我們的統治階級對美帝國主義的依賴受到動搖,維繫資本主義體制的種種幻想也正在瓦解。就連我們的教育體制灌輸給一代又一代工人、根深蒂固的反共情緒,也開始受到客觀現實本身的挑戰。
從去年由印尼開始爆發的浪潮,到現在席捲著歐洲、拉美和其他地區的鬥爭,整整一個世代的人都開始意識到,推翻資本主義,建立民主計劃經濟和實行工人民主絕非「偏激」、「極端」的妄想,而是最合理的解決方法。只有那些死命捍衛既有體制的統治階級和他們的辯士們,才是最脫離現實、最「不切實際」的人。當AI泡沫爆破,掃蕩了一整個階層的積蓄、就業和生計,但最有錢的權貴們卻仍然富有時,只會讓更多人看清這點。
但革命絕非易事。群眾會依他們的步調發動鬥爭,但要把鬥爭進行到底,絕不是他們在鬥爭當下就能摸索出來的。他們需要領導,而這些領導必須在事件爆發之前,就深入掌握能讓鬥爭取得勝利的一切理論、歷史經驗和組織技能。這就是台灣革命共產黨和革命共產國際的同志們正在做的事情,而我們希望任何認同我們理念和分析的人加入我們!
《火花》是革命共產國際(RCI)的在台組織台灣革命共產黨所運作的網站。我們是一個為世界各地社會主義革命奮鬥的革命馬克思主義組織。如果您認同我們的理念並有興趣加入我們,可以填寫「加入我們」的表格,致信marxist.tw@gmail.com,或私訊「火花-台灣革命共產黨」臉頁,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