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投士林科技园区（北士科）T17、T18基地争议引发热议。本文将批判时代力量的相关表述——其将辉达进驻视为产业升级与公共利益的保证，忽略了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危机与崩溃趋势。我们主张，唯有透过阶级斗争与生产资料公有化，才能真正捍卫公共利益。

商品化的公有地

北士科 T17、T18 基地原本是公有土地，属于全民共有财产。新光人寿（新寿）得标后，三年来未进行任何实质开发，仅将其视为转手套利的筹码——企图以高价转让给辉达（NVIDIA）。市府为了满足辉达投资需求与维持招商政绩，积极介入协商（参见参考资料第四条），甚至考虑换地方案，这形成公有地透过长期地上权实质商品化，为资本服务的扭曲局面。辉达在MOU到期后拒绝展延，并要求更稳定的土地权益。台北市政府随即启动合意解约程序并提出替代用地。行政机关为跨国资本调整开发策略的行动无法只被视为道德失误或个别贪腐，而是资本主义下国家机器倾向图利资本。国家在本质上是资产阶级的统治工具，透过法律、政策与财政机制维护资本积累与再生产，而非中立仲裁者。在此次案件中，这逻辑体现为三个层次：

首先， 台湾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分配极度不均：中央政府掌握了最主要的、高成长性的税收来源，而地方政府的自有税收占国内生产毛额（GDP）比例非常低，迫使地方政府（如台北市）必须高度依赖不动产相关税收（如地价税、房屋税、土地增值税）以及积极的招商与土地开发成果来填补庞大的预算缺口。（参见参考资料第三条）

在这种压力下，地方政府运作的重心，就转变为最大限度地利用公有土地的价值。政府将公有土地资源（透过BOT、设定地上权等方式）视为筹码，交换私人企业的投资，以快速取得非税课收入（如权利金、租金）并增加未来的统筹分配税款。这种财政制度设计，直接将地方政府的财政健全与经济开发商的利润挂钩，使得公有地必然被用于服务快速的经济增长需求。【注一】

但在此澄清，这不是在说地方政府的行为完全出于「迫于无奈」，也不是在否认国家与资本的主动合作。重点在于：中央与地方作为同一国家机器的不同层级，在资本主义体系中共同承担维系积累的功能。以 2025 年修正后的《财政收支划分法》第三十条为例，条文明定「三、具有示范性作用之重大建设计画」。这看似鼓励地方提出具带动效应的开发案，实则让中央握有界定「示范性」与「重大性」的巨大裁量权。中央可借此将特定产业（如科技园区、AI 设厂）纳入「示范性计画」范畴，合法介入地方财政与土地政策，从而强化对资本流向的主导权。

在第二个层次上，若将视野从地方扩大到整体国家，可以更清楚看出：中央与地方的分工其实共同嵌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从属结构中。国家为了维持出口导向经济的竞争力，必须吸引跨国资本（如辉达）巩固制造优势，以避免在区域分工中被边缘化。这种策略表面上是「产业升级」，实质上是以公共资源补贴外资利润【注二】，并进一步巩固台湾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依赖地位。代价最终由劳动者和居民承担——表现为房价飙涨、社区排挤、以及供应链中劳动者遭受的长工时与职业病压榨【注五】。

最后，这源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私有制下（在此案例中表现为透过地上权等形式的准私有化），土地和资源都得被包装成能产生收益的资产【注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经济的运作仰赖企业的利润。若企业无法获利，投资、就业、消费等整体经济活动就会萎缩，整体社会也会陷入停滞或衰退。【注四】。结果，本来属于全民的利益，最后都让位给少数资本家的需求；一般劳工和居民，只能承受房价飙涨、生活压力加重的后果。

时代力量的论述谬误：好资本与坏资本？

口口声声说要让台湾更公平的时代力量，其在社群媒体上的相关表述将辉达进驻描绘为「产业升级」与「城市未来」，主张谈判应公开透明、三方协商以公共利益优先（参见参考资料第五条）。这表面上强调政府的守门人角色，看似是监督财团，但隐含一条新自由主义论述轴线：跨国资本进驻=产业升级=公共利益，暗示只要政府「妥善协调」，即等于保障公共利益。

在这套叙事中，新寿被塑造成贪婪的「坏资本」，辉达则成为促成产业升级的「好资本」；只要辉达进驻台湾，便能确保台湾未来经济发展的竞争力。这种论述的谬误在于：辉达设厂只是在掩盖台湾资本主义逐渐崩溃的事实。辉达进驻仅延长台湾在全球供应链的从属地位：表面创造就业，实则加剧劳动剥削（长工时、低薪外包、职业伤病），房价上涨与社区排挤更让居民付出代价。时代力量所强调的「公开透明」空有监督意图却只是徒劳；其提问亦未触及问题根源——国家为何必然图利资本？最后只有劳苦大众的声音被边缘化。

结论

北士科案揭示资本主义下国家图利资本的逻辑，公有资源透过财政与全球分工压力服务积累。时代力量的论述虽批评炒地，但其「产业升级」叙事忽略资本主义的崩溃趋势，也未意识到台湾在对美依附下的受制位置【注六】，无法真正挑战体制。无产阶级无需寄望协调或透明。无产阶级没有必要在在空泛的「产业升级」或是「合约正义」之间选择，唯有阶级斗争、争取生产资料公有化，才能夺回资源主导权，真正让台湾人民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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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陈佩琪（2024）在〈不修则已、一修惊人？25年未修的《财划法》问题何解？〉一文中指出，台湾中央与地方财政分配长期失衡，中央掌握高成长性的税收来源（如营利事业所得税、营业税、综合所得税），而地方自筹财源比例普遍偏低，非六都平均仅约二成。她进一步说明，地方政府为了填补财政缺口，只能依赖中央补助与统筹分配税款，导致财政自主性薄弱，并形成「财源不足—招商依赖—区域不均」的恶性循环。

我认为此分析可直接作为本研究对「地方政府以公有地换取收入」现象的结构性解释依据。地方财政的制度性侷限迫使政府以土地开发、设定地上权、BOT 等方式作为非税课收入来源，使公有地逐渐成为补足财政的筹码。换言之，地方政府并非单纯的「亲资本」选择，而是被中央集权的财政体系推向以资本化方式维持预算平衡，这正说明公共利益如何在财政结构下让位于经济发展需求。

注二：上述公共资源补贴私人利润的机制，体现在地方政府招商引资时，透过「公共价值的让渡」与「使用权的转移」来满足资本需求。在BOT（兴建－营运－移转）、OT（营运－移转）或设定地上权等开发案中，政府长期出让公有土地的使用权，使原本属于公共生产的空间被重新纳入资本积累体系。所谓「补贴」并非价格打折，而是国家在资本压力下，将公共资源的社会用途转化为利润生产的条件。地上权期限往往长达数十年（如50年或70年），意味着未来的使用权与增值潜能被纳入私人资本积累循环。地方政府积极协商、甚至考虑换地与加速程序，正是这种再私有化过程的具体运作。此处虽以地方政府为例，但其行为并非孤立。若说第二个层次是在讨论「国家」，那么地方政府的操作又为何能被排除在外？毕竟，中央与地方并非分属两个体系，而是运作于同一套法制与逻辑之中。

注三：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一切要素（包括劳动力、土地、甚至知识）都必须被转化为可以买卖的商品，才能被纳入资本的生产和流通体系。土地和公共资源的商品化，是资本运作的先决条件。北士科的公有土地被拿出来设定地上权或招商开发，就是将全民共有的公共资源转化为可以进行交易和产生利润的商品，在我看来符合马克思主义中对资本扩张的描述。

注四：资本家为了在竞争中生存，必须不断投资于更高效的机器和技术（不变资本），减少对劳动力（可变资本）的依赖。这虽然提高了生产效率，但在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中，只有劳动力才能创造剩余价值（即利润的来源）。因此，随着不变资本相对于可变资本的比重增加，长期的平均利润率会呈现下降的趋势。参见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规律本身〉中对资本有机构成的讨论。

注五：例如，以「护国神山」自居的台积电，其高能耗、高用水量与庞大土地需求由地方政府负担基础设施与政策成本，而生产线工人则长期处于高工时与高压工作之中，最终公共成本与身体代价都被转嫁到社会与劳动者身上。参见参考资料第六条及第七条。

注六：此处指台湾的经济与产业发展长期迁入美国主导的全球供应链体系，无论在技术依赖、出口市场或安全战略上皆受制于美方。

参考资料

马克思, K., & 恩格斯, F. (1972). 《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第十三章 规律本身》. 载于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25 卷）. 马克思主义文库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25/014.htm

立法院法律系统. (2024). 《财政收支划分法：异动条文及理由（新旧条文对照）》. 立法院法律系统. https://lis.ly.gov.tw/lglawc/lawsingle?001551949BBE0000000000000000014000000004FFFFFA00^01508113122000^00000000000

陈佩琪. (2024, November 5). 不修则已、一修惊人？25年未修的《财划法》问题何解？ 台湾新社会智库. https://reurl.cc/GNWqMy

联合新闻网. (2025, October 15). 整理包／辉达台湾总部难产！北士科用地乔不拢 北市府分手新寿为何卡关？ 联合新闻网. https://udn.com/news/story/124626/9071258

时代力量 New Power Party. (2025, October 14). 辉达能不能顺利落脚台北？这不只是台湾极为重要的一次产业布局，更是蒋万安市府能否守住公共利益的一次检验。 [Facebook 贴文]. 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7EwcDNBDg/

RECCESSARY. (2025, February 21). 台湾半导体业3年内用电飙升、水资源告急，国科会旗下智库报告揭4大政策解方. RECCESSARY. https://www.reccessary.com/zh-tw/news/taiwan-semiconductor-water-resources-electricity

Lin, Y.-C. (2025, July 29). 台积电员工要求厂医让他加班？从厂医视角看台积电的过劳预防与员工心声. 职兴市场 (Oh Smart Blog). https://ohsmart.blog/2025/07/29/tsmc-long-working-hours-burn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