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在雞飛狗跳的世界裡，有一件事被淹沒在堆積如山的新聞頭條之下：今年4月，敏昂萊（Min Aung Hlaing）大將「當選」緬甸第11任總統。正是他領導了2021年推翻該國民選文官政府的軍事政變，此後也正是他以軍隊總司令的身份殘暴統治這個國家、鎮壓緬甸群眾。

軍事強人自封總統，看似是了無新意的戲碼。但這一局勢背後，是中國對緬甸日益增長的影響力，俄羅斯在較小程度上亦然，而西方卻已不見蹤影。

中國資本主義大肆宣揚自己不像西方那般插手別國的帝國主義歷史。反之，它聲稱自己只關心商業、投資和發展。雖然此話大致不假，但在緬甸這個中國的「近鄰」，我們看到中國如何取代了西方，被捲入其情勢內，並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扮演赤裸裸的帝國主義角色。

西方叩門未果

地大物博的緬甸自然資源豐富，地緣戰略價值重大。除了石油、天然氣、貴金屬和寶石外，近年來它還成為僅次於中國和美國的全球第三大稀土生產國。緬甸也是全球最大的重稀土來源地之一；這種更為稀缺的稀土被用於製造磁鐵和武器系統。

在緬甸獨立後的大部分歷史中，西方持續試圖打入這個國家。2011年起，擔心過度依賴北京的登盛（Thein Sein）半文官政府向西方資本敞開了大門。也正是在這一時期，在1988年反軍事獨裁的群眾起義中崛起為運動代表人物、擁有堅實群眾基礎的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成為西方選定用來深化這一開放的工具。

作為一名資產階級自由派，翁山蘇姬一心想與西方資本合作，在緬甸建立資本主義民主制度，擁抱市場經濟，並進一步推進私有化。

但恰恰因為她的世界觀是自由主義的而非革命的，最終出現的並不是一個繁榮的資產階級民主，而是一個大打折扣的版本。在軍方起草的2008年憲法所規定的條件下，舊軍方建制與她的政黨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NLD）分享權力，仍然掌握著政府的主要槓桿。結果，緬甸擁有了徹頭徹尾剝削性的市場經濟，但缺乏了任何真正的民主。

而由於緬甸資本的利益與軍方自身龐大的商業利益緊密交織，翁山蘇姬不得不一再向將軍們讓步，在對華關係上尤其如此。軍方長期以來主要倒向北京，對美國和西方帝國主義心存疑慮。翁山蘇姬未能讓軍方轉向西方，反而自己也越來越親華；在她默許軍方屠殺羅興亞人、西方以此為藉口與她翻臉之後，就更是如此。

儘管如此，西方仍有一部分人幻想能借助仍擁有群眾基礎的全國民主聯盟在緬甸立足。但到了2021年，這些幻想徹底破滅：軍方的代理政黨在2020年11月的大選中被全國民主聯盟擊潰之後，軍方發動了政變。

自敏昂萊的軍政府重新全面掌權以來，西方投資一家接一家地撤出。據官方數據，如今在緬甸外國直接投資來源地的前十名中，西方國家只剩下英國和法國，兩國在緬甸共有超過20億美元的投資和48家企業。相比之下，中國（含香港）的在地投資超過232億美元，並擁有646家企業。

美國資本在緬甸幾乎毫無存在感，拜登（Joe Biden）政府也放棄了認真重建美國在緬甸的影響力。對於由全國民主聯盟自由派成員組成、自封的流亡政府「民族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NUG），美方在華盛頓給他們的只有一張辦公桌而已。

川普（Donald Trump）政府則徹底拋棄了這些自由派：它解除了對與軍政府有關聯的若干個人和公司的制裁，並與該政權展開對話。可笑的是，美方還提出願意在軍政府和反政府武裝之間斡旋和談，以換取緬甸稀土儲備的開採權。這一提議既虛偽又徒勞，因為軍政府如今已牢牢站在中國一邊。

但基本擺脫西方的插手，並沒有讓緬甸成為一個繁榮的國家。恰恰相反，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依附於外國，只不過現在依附的是正在崛起的帝國主義新秀：中國，以及在較小程度上的俄羅斯。

中國：主導著緬甸的力量

中國在緬甸扮演的是迄今為止最具主導性和決定性的外部力量，因此需要從長論述。

北京以比西方大得多的優勢介入著緬甸。早在毛澤東時期，中國就武裝了緬甸共產黨（Communist Party of Burma），其戰士主要來自撣邦的佤族和果敢族。1989年緬共瓦解後，其民族武裝延續了下來，每當需要時，他們就成為北京向緬甸中央政府施壓的工具。

佤邦軍至今仍公開充當中國的在地代理人。這個武裝組織控制的地區儼然是非官方的中國縣份：中文是當地官方語言，人民幣是通行貨幣，中國電信還架設了供當地使用的訊號塔。

2000年代起，隨著中國共產黨在國內完成資本主義的重建，中國開始把緬甸視為石油和原材料的來源，以供養自己為世界市場而打造的工業。此後，中國投資，尤其是基礎設施投資，一直對緬甸經濟舉足輕重。

隨著時間推移，中國對緬甸的需求遠遠超出了資源開採。若開邦的皎漂原本只是一個小漁村，如今是「一帶一路」上的戰略節點。從那裡通往雲南的油氣管道早已投入營運。現在的計畫是再增建一座深水港和一條通往昆明的鐵路，讓中國直通印度洋。這樣一來，中國經貿就能繞開於馬來西亞和印尼之間，隨時能被美國海軍封鎖的麻六甲海峽。

為了加強控制，中國國企中信集團取得了該港口70%的股份，租期為50年，另可延長25年，並由中國與軍政府合辦的保全公司負責防衛。這樣的安排不禁令人想起1949年前中國自己在西方帝國主義手下所遭受的租界之辱。

除了這些國家主導的計畫之外，緬甸經濟也已深度依賴中國資本和進口。按價值計，緬甸約63%的電子產品進口來自中國。據中方2024年的數據，中資紡織廠僱用了超過50萬名緬甸工人。

但正是這種重要性，把中國捲入了緬甸的內部糾葛。皎漂港位於若開邦，而該邦幾乎全境如今都由當地的少數民族反政府武裝若開軍（Arakan Army）控制。皎漂鎮本身是軍政府在當地最後的據點之一，正受到反政府武裝的威脅。因此，北京不得不直接與反政府武裝談判，有時還要在他們與中央政府之間斡旋停火。

其他事態也迫使中國更直接地干預緬甸，特別是在2023年，當時以中國公民為主要目標的電信詐騙和人口販運園區在緬甸猖獗氾濫。那一年，緬甸軍政府的商務部長公開淡化中方打擊網路犯罪的要求，促使北京尋找更強硬的手段，逼軍政府認真對待這一問題。

2023年10月27日，以果敢華人為主的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Myanmar National Democratic Alliance Army，MNDAA）為首的邊境武裝「三兄弟聯盟」（Three Brotherhood Alliance）打著「剷除電詐」的旗號，突然發動了名為「1027行動」的大規模攻勢。這成了軍政府自政變以來所面臨的最嚴重軍事威脅。這些武裝控制的地區與中國經濟緊密相連，沒有北京的首肯，它們不可能如此行事。

反政府武裝的攻勢一度幾乎讓緬甸軍政府屈膝投降。正在此時，從2024年底起，不願看到緬甸國家徹底崩潰、在其邊境製造更大混亂的中國，轉而支持軍政府，並施壓反政府武裝停火。2025年4月，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交還了所攻佔的臘戌市。

但北京也索取了代價：軍政府被迫對詐騙園區展開大張旗鼓的打擊。不過，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做做樣子，詐騙集團只是轉移陣地，而非真的絕跡。這是因為軍政府的不少高層都與詐騙集團暗通款曲，或至少收受了他們的賄賂。

近年來，隨著稀土礦產的工業和地緣戰略重要性日益提升，緬甸對中國而言既是資源來源，也是戰略要地。

因此，北京拋棄了先前的模糊態度。習近平成為最早祝賀敏昂萊「當選」的領導人之一，外交部長王毅幾週後便飛抵緬甸首都奈比多。「總統」敏昂萊和緬軍政府對中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忠誠順從，而緬甸經濟及其工人階級只會與中國帝國主義捆綁得更緊。

俄羅斯入場

雖然俄羅斯在緬甸扮演的角色遠不及中國，但它也看到了從當前局勢中牟利的機會。

過去，俄羅斯與緬甸的關係主要圍繞軍火貿易。政變後，軍政府先是要鎮壓群眾，後來又要對付反政府武裝，對武器的需求日益增長，對俄製武器的採購也隨之增加。2023年5月聯合國特別報告員的一份報告顯示，在軍政府10億美元的軍火採購中，超過4億美元流向俄羅斯，2.6億美元流向中國。因此，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不同於其他東南亞國家，緬甸當下立即表態支持俄方，這絕非偶然。

但除了武器，緬甸還迫切需要能源。該國本就不足的電力基礎設施先後遭到疫情、政變和內戰的打擊，如今又受到伊朗戰爭引發的燃料衝擊。電力短缺多年來困擾著緬甸經濟。

俄羅斯在發電方面擁有豐富的專業經驗，同時也需要進入東南亞貿易和印度洋的通道。因此，緬軍政府向俄羅斯資本敞開了土瓦經濟特區的大門，俄方計畫在那裡興建深水港、煉油廠和燃煤電廠。

當然，莫斯科希望在這些計畫中保持控股地位。為了確保這片地區，軍政府甚至對當地抵抗力量發動了軍事攻勢。政權的部隊焚燒了村莊，殺害了平民和援助人員。

俄羅斯企業和投資如今正在緬甸出現，並且在下一階段很可能大幅增長。雖然中國在緬甸的主導地位仍將延續，但俄羅斯帝國主義正在成為緬甸的第二個宗主。

對地區的影響

政變後，東南亞國家協會（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ASEAN）成員國對軍政府保持距離，禁止其領導人出席峰會。這並不是出於對民主的關心，而是出於各國本國資產階級的利益，箇中複雜，本文無法細述，但結果是緬甸在東協內部被孤立了一段時間。

隨著北京為敏昂萊背書，在後者戴上了假選舉結果的遮羞布後，這種局面已開始逆轉。迄今，泰國、寮國、柬埔寨和越南都已接待他進行正式訪問。

馬來西亞則可恥地提出，只要緬甸同意接回難民，就邀請敏昂萊進行正式訪問；目前在馬來西亞避難的緬甸難民有近20萬人。由於其中大多數是羅興亞人，這將意味著把他們送回曾對他們的民族實施種族滅絕的同一個軍政府的統治之下。

無論如何，由殺人如麻的政變軍政府領導的緬甸被重新迎回東南亞資本主義俱樂部，只是時間問題。與此同時，印度也希望敏昂萊能完成由印度出資、在緬甸修建鐵路和港口的加拉丹多模式過境運輸計畫（Kaladan Multi-Modal Transit Transport Project），以加強印度對緬甸的影響力。

表面上看，這似乎是軍政府的勝利。2021年政變後，數以萬計的緬甸工人和青年起來反抗這個軍政府，甚至在鬥爭中獻出了生命。

然而，若不是圍繞全國民主聯盟和民族團結政府的自由派反對派的政治破產，敏昂萊主導的這場政變本是可以被擊敗的。正是這些自由派把最初反抗政變的群眾運動帶進了死胡同。如果這場充滿革命能量和潛力的運動，能在一個讓工人階級領導鬥爭、為社會主義而戰的綱領下推進，那麼今天緬甸的政府就不會是軍事獨裁，而會是工人民主政權。

緬軍政府在中國的認可下挺過了內戰最艱難的階段，也表明武裝鬥爭不能成為推翻該政權的主要手段。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深深紮根於城市工人階級的革命政黨。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將另文詳細論述。

從世界關係的角度來看，緬甸提供了一個先行的範例：一個國家被中國和俄羅斯帝國主義深度滲透，而西方的存在微乎其微。

西方，尤其是美帝國主義的缺席絕非壞事。但這並沒有給緬甸工人帶來和平與繁榮，他們仍飽受戰爭、暴行和剝削的蹂躪。任何相信中國或俄羅斯資本會帶來進步和解放的人，都應該好好看看緬甸。

一如既往，資本主義之下沒有出路，社會主義革命是唯一的道路。在下一階段，緬甸仍將充滿矛盾，充滿難以輕易解決的短缺問題；而眼下處於低潮的階級鬥爭，必將再度高漲。緬甸的共產主義者必須牢記緬甸革命作家達貢達雅（Dagon Taya）說過的話：「我們的時代必將到來」（ဒို့ခေတ်ကို ရောက်ရမည်မှာ မလွဲပါ）。

---

《火花》是革命共產國際（RCI）的在台組織台灣革命共產黨所運作的網站。我們是一個為世界各地社會主義革命奮鬥的革命馬克思主義組織。如果您認同我們的理念並有興趣加入我們，可以填寫「加入我們」的表格，致信marxist.tw@gmail.com，或私訊「火花-台灣革命共產黨」臉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