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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期中選舉重挫川普和MAGA


近期的期中選舉給了川普與MAGA運動沉重的一擊。美國工人階級正急切地尋找以階級方式解決其階級問題的出路。(按:本文原文於2026年11月6日發表於marxist.com。)


[本文原發表於communistusa.org]

在兩年前大敗賀錦麗(Kamala Harris)之後,川普(Donald Trump)自己如今也在選舉中慘遭重挫。原先預測的「藍色浪潮」最後變成了一場「藍色海嘯」。數以千萬計的選民投票反對川普,並支持表面上唯一的另一個選項:民主黨。

這是自1976年以來最驚人的選情大逆轉。本文付梓之際,選票仍在清點。但在這場投票率創下紀錄的選舉中,民主黨的普選得票領先了12個百分點。在有去投票的年輕人中,每十人就有七人把票投給民主黨。川普的支持度只有34%,是80年來所有總統在期中選舉前夕的最低紀錄。

截至目前,民主黨已在眾議院翻轉了35席,在參議院也至少翻轉了七席。這讓他們全面掌控國會:在眾議院435席中拿下約250席,在參議院100席中至少拿下54席,另有兩席仍未底定。

各方都認為,這場選舉是對川普、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和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嚴厲譴責。馬斯克投入了數億美元力挺共和黨候選人,這些人最後仍然落敗。這場選舉也是對伊朗戰爭、居高不下的能源價格、災難性的關稅、飛漲的生活成本以及錫安主義的唾棄。

然而我們必須說清楚:儘管民主黨及其喉舌歡呼慶祝,這場選舉並不代表人們認可資本主義的民主黨。就在一年半前,這個黨的聲望還跌到了谷底。

這波聲勢浩大的「藍色海嘯」反而顯示,美國工人階級正急切地尋找以階級方式解決其階級問題的出路。

選舉結果

俄亥俄、緬因、密西根和北卡羅來納這幾個兩年前川普大幅領先的州,全都翻轉為民主黨獲勝。民主黨甚至拿下了南卡羅來納、堪薩斯、愛荷華和德州這些共和黨的鐵票區。

在南卡羅來納,安妮·安德魯斯(Annie Andrews)擊敗了現任參議員達琳·葛萊姆(Darline Graham)。葛萊姆是已故的林賽·葛萊姆(Lindsey Graham)的姊妹,也是對川普卑躬屈膝的應聲蟲和新保守主義戰爭販子。在以農村為主的堪薩斯州,有些郡向民主黨偏移了多達54個百分點。其中許多郡以拉丁裔居民為主,而拉丁裔在2024年壓倒性地投給了川普。

在德州,州長葛瑞格·艾波特(Greg Abbott)與參議員肯·帕克斯頓(Ken Paxton)雙雙下台,象徵著一個半王朝式政治勢力的終結。這兩名極端反動的共和黨人主宰德州政壇已遠遠超過十年。

民主黨人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以兩位數的差距擊敗帕克斯頓,而德州已有30多年沒有在全州性選舉中投給民主黨人。塔拉里科打的是民粹主義選戰,訴諸普遍的反菁英情緒。他的主要口號之一是:「這個國家最大的分歧不是左與右,而是上與下。」

就連密西西比也可能選出一位民主黨參議員。雖然選票仍在陸續開出,但如果史考特·科洛姆(Scott Colom)勝選,他將是密西西比州自1875年以來選出的第一位黑人聯邦參議員。上一次已經是吉姆·克勞種族隔離制度出現之前的激進重建時期。

在選民年齡為全國最高、政治立場極為保守的佛羅里達,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DSA)成員安琪·尼克森(Angie Nixon)拿下了390萬票(48%),僅以些微差距落敗。

而在密西根,阿布杜·艾爾-賽義德(Abdul El-Sayed)以民粹主義、反以色列的政見競選參議員並勝出。儘管有數十億美元湧入這場選戰,用來播放種族主義的抹黑廣告,他仍成為美國史上第一位穆斯林參議員。在黨內初選中遭選民冷落的建制派民主黨人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在選前兩晚狗急跳牆,竟為艾爾-賽義德的共和黨對手背書。

誰的民主?

數以億計的工人要在選舉舞台上表達不滿,唯一的方式就是投給兩大資產階級政黨之一,而這兩黨已經主宰美國政治超過一個半世紀。不然,他們就只能乾脆不投票。

即便原始得票數創下紀錄,估計仍有1.27億人,也就是超過一半的合格選民,根本沒有投票。此外,數千萬名移民居民、有重罪前科的人以及美國殖民地的居民,完全被剝奪了在聯邦選舉中投票的權利。

由於缺乏一個群眾性的、在階級上獨立的工人政黨,1.7億名受薪勞工、5600萬名退休人士和2000萬名學生沒有一個可行的、屬於自己的政黨可以投票。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過去、現在或將來都是美國工人階級的一分子。

在這樣的政黨建立起來之前,工人的不滿必然會以扭曲、兩極化且自相矛盾的方式在投票所中表現出來。工人只能透過投票給兩個資本主義政黨之一來發洩怒氣。對數百萬人來說,這意味著投票反對執政黨,只要不是現狀,什麼都好。

選後隔天,《紐約時報》社論委員會寫道:「美國人證明了選擇領導人的權力屬於他們自己。」但多數美國工人或許會發現,比起2026年的《紐約時報》,他們的立場更接近1917年的列寧。正如列寧所說:

被壓迫者每隔幾年被允許決定一次究竟由壓迫階級中的什麼人在議會裡代表和鎮壓他們!

美國是億萬富翁所有、億萬富翁所治、億萬富翁所享的民主。2026年期中選舉中億萬富翁投入的驚人金額,讓這一點再清楚不過。//圖片來源:公有領域美國是億萬富翁所有、億萬富翁所治、億萬富翁所享的民主。2026年期中選舉中億萬富翁投入的驚人金額,讓這一點再清楚不過。//圖片來源:公有領域

美國是億萬富翁所有、億萬富翁所治、億萬富翁所享的民主。2026年期中選舉中,億萬富翁透過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super PAC)投入的金額高得令人咋舌,讓這一點再清楚不過。光是馬斯克一人,就向共和黨砸了將近5億美元,成為選舉史上最大的單一捐款人。單在德州的參議員選戰中,馬斯克就花了2.12億美元力挺他的好友肯·帕克斯頓,結果還是輸了。

這是美國史上花費最高的選舉週期,總共投入了超過160億美元,其中超過110億美元花在廣告和其他宣傳活動上。數十億美元的黑錢在各個政治行動委員會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之間流轉,全都是為了讓統治階級能把天平向他們的候選人傾斜。

儘管選民對川普的反撲充分反映出正在醞釀的階級怒火,但根本上什麼都沒有改變。不過是一批由億萬富翁撐腰的候選人換成了另一批,而他們之中沒有一個真正代表工人階級。

MAGA為何吸引工人?

在2024年選舉日,MAGA的氣勢看似銳不可當。川普和共和黨橫掃選戰,拿下了國會兩院和白宮。川普以為美國人授權他按照自己那副浮誇俗氣的形象來改造這個國家。

選後隔天,民主黨的頭號喉舌《紐約時報》以悲觀的語氣寫道:「美國正站在懸崖邊緣,面臨其248年歷史中前所未見的威權統治方式。」

當自由派和改良主義者在所謂川普主義的不可戰勝面前瑟縮時,美國革命共產主義者(Revolutionary Communists of America,RCA)就解釋過,美國工人階級並沒有「向右轉」,也沒有落入威權獨裁者的魔掌。投票給川普,其實是一場反抗現狀的選舉起義。美國工人已經受夠了前所未有的通膨、數十年來不斷下降的生活水準,以及沒完沒了的戰爭。在此之前的16年裡,民主黨執政了12年。數百萬人看清了民主黨的真面目:華爾街的頭號政黨。

正如我們當時所解釋的:

資本主義的民主黨再一次未能駕馭他們體制中無法駕馭的危機。在缺乏一個可行的、群眾性的工人階級替代選項的情況下,「另一個」資本主義政黨又將獲得一次機會……多數投票給他的人很可能只是把這當成反建制的一票。投給川普是投給某種改變,不一定是投「給」右派。

在勝選前夕,川普說:「如果我贏了,各位距離世界上前所未見的最好工作、最高薪資和最光明的經濟前景就只有三天。」不出所料,投票給他的工人期待看到成果。

但比起他那種特定類型的右翼民粹主義,還有遠遠更強大的力量存在。正如我們在2024年同樣解釋過的:

川普也許是一股自然之力,但民族國家、市場經濟、生產資料私有制,以及世界關係中不斷移動的板塊,是更巨大的力量……川普開了太多空頭支票,而鑑於體制的危機,他將被迫交不出成果。

川普2.0的兩年

那道決定了拜登(Joe Biden)命運的「現任者詛咒」同樣降臨在川普身上,這幾乎是必然的。川普既是原因,也是結果。他以有如瓷器店裡的公牛般橫衝直撞的方式執政,加劇並加速了一個早已老朽衰敗的體制的一切矛盾。

他那推高物價的「解放日」關稅只讓通膨更加惡化。他大肆吹捧的製造業工作「黃金時代」,不過是畫大餅式的煽動。期中選舉前一個月,58%的選民把通膨上升歸咎於川普及其關稅,其中包括39%的共和黨人。

川普曾承諾:「我不會發動戰爭,我會終結戰爭。」不到一年半,他不但沒能解決烏克蘭和俄羅斯之間的問題,還轟炸了另外七個國家,並一頭栽進伊朗這場災難性的泥淖。伊朗戰爭不僅是美國史上最大的戰略失敗,還讓肥料、汽油和柴油價格飆漲,把世界經濟推到了深淵邊緣。

川普指責拜登和賀錦麗發動了一場「能源戰爭」。但截至今年11月,每加侖汽油的平均價格達到4.26美元,比拜登任內任何時候都貴。肥料和柴油價格上漲對美國農民的打擊尤其嚴重。川普在美國農業心臟地帶的愛荷華和堪薩斯兩州慘敗,也就不足為奇了。

川普以有如瓷器店裡的公牛般橫衝直撞的方式執政,加劇並加速了一個早已老朽衰敗的體制的一切矛盾。//圖片來源:美國《共產主義者》川普以有如瓷器店裡的公牛般橫衝直撞的方式執政,加劇並加速了一個早已老朽衰敗的體制的一切矛盾。//圖片來源:美國《共產主義者》

在選舉當晚的一份NBC出口民調中,近九成選民表示,生活成本是影響他們投票的「關鍵或主要因素」。同樣地,據《國會山莊報》(The Hill)報導,只有28%的美國人認同川普對經濟的處理。在選後的一次訪談中,垂頭喪氣的川普反思自己可能落敗的原因:「他們不在乎那個伊朗〔原文如此〕,但他們大概不太高興,他們對油價不高興。所以你知道,就是這種事情吧。」

但人們當然「在乎那個伊朗」。同一份NBC出口民調發現,74%的選民認為伊朗戰爭是「影響他們投票的關鍵或主要因素」,63%的人認為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是「錯誤的決定」。

伊朗戰爭也進一步激化了在「種族滅絕喬」任內高漲的反以色列情緒。39%的美國人認為美國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American Israel Public Affairs Committee,AIPAC)和錫安主義遊說團體在美國政治中的影響力過大。甚至有49%的年輕共和黨人表示,他們會支持主張減少或終止對以色列軍援的候選人。川普在選舉日孤注一擲,宣布將在明年以前停止每年給以色列的40億美元援助。這和他承諾只要共和黨贏得期中選舉,就發給每個美國成年人5000美元支票一樣不可信。

最後一點,川普那些意在震懾、用來轉移人們對他其他失敗之注意力的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ICE)突襲行動,結果適得其反。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的大舉掃蕩在洛杉磯和芝加哥引發了群眾起義,在明尼亞波利斯更引發了一場事實上的總罷工。如今,高達57%的選民表示不認同他的移民政策。

列寧與托洛茨基:真正的主張

MAGA分裂與共和黨的絕望

幾乎在每一次期中選舉中,執政總統的政黨都會失去席次。但這一次,川普明目張膽的貪腐和對普通美國人的蔑視放大了這種效應。結果,MAGA分裂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虛弱。瑪喬麗·泰勒·葛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喬·肯特(Joe Kent)和湯瑪斯·馬西(Thomas Massie)等MAGA叛將,公開反對伊朗戰爭、加薩種族滅絕和生活成本危機。這讓許多在2024年投給川普的普通工人更加幻滅。

在田納西州克拉克斯維爾最近的一場造勢大會上,川普聽起來相當絕望:

共和黨人,你們得出來。拜託出來投票……我跟你們說,如果我們輸了期中選舉,他們會怪我……我拚了老命在做。你們最好給我出去投票。你們以為這很容易嗎?你們以為那邊很容易嗎?

今年1月,川普還在嘲諷所謂的「負擔能力危機」。在最近的造勢大會上,他拋棄了2024年那套反體制民粹主義,轉而擺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否認姿態,讓人想起拜登-賀錦麗競選陣營的最後時日:

我們正在賺幾千億、幾千億,好幾兆美元。但我的人說:「拜託別提這個,先生,因為大家付的錢稍微高了一點」……你們付的還是比拜登和歐巴馬時期低,而且〔伊朗人〕沒有核武……我都能想像那些假新聞標題了。「川普總統大談他們賺了多少錢,人民卻在加油站受苦。」標題就會是這樣。但我說:「我才不在乎!我們他X的賺翻了!」

難怪眾議院和參議院的共和黨候選人都求川普別到他們的州助選。經過十年毫無成果,川普的「反建制」招牌已經黯然失色。馬里斯特民意研究所(Marist Institute for Public Opinion)的一位民調專家在談到想要改變的MAGA基本盤時說:「你投的是川普2.0,結果有些人覺得他們拿到的是拜登2.0。」

互相指責已經開始。希望在2028年很可能參選總統之前與川普保持距離的副總統范斯(JD Vance),現在把責任推給伊朗戰爭和高生活成本。

民主黨從反川普選票中得利

由於美國沒有群眾性的工人政黨,數百萬人把投給「另一個」資產階級政黨,視為表達不滿唯一可行的方式。

因此,川普的低支持度讓民主黨順風了一些。但任何人都不該忘記,2025年7月蓋洛普發現只有34%的美國人對民主黨抱持好感。上個月,民主黨的好感度回升到區區43%,而NBC等其他民調機構給出的數字更低到29%。難怪截至今年1月,自認為「獨立選民」的美國人占45%,成為最大的群體。

民主黨對這樣的選舉結果欣喜若狂。但如果他們以為這場勝利讓他們的黨可以為所欲為,那就大錯特錯了。根據10月下旬的一份PBS新聞/NPR/馬里斯特民調:

對總統的反對是維繫民主黨聯盟的力量。超過八成的民主黨人和44%的獨立選民表示,他們的票是投來反對川普的。只有12%的獨立選民表示他們投票是為了支持他。(強調為筆者所加)

兩黨以及美國資本主義的所有機構都極不受歡迎。對聯邦政府的信任度在2026年跌至歷史新低。不到三分之一的成年人信任政府的行政和立法部門。大多數人也不信任法院。

和之前的川普一樣,民主黨也在承諾一個「新時代」。但讓我們記住,民主黨是「種族滅絕喬」和加薩大屠殺的黨。他們在2024年鎮壓了學生的校園佔領行動;在2022年把可能發生的鐵路工人罷工定為非法;挑釁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主導了多年的通膨;而在羅訴韋德案被推翻時,掌控白宮和國會的也是他們。

民主黨和共和黨一樣,是金融資本和破壞罷工者的政黨。道瓊指數創下44年來最好的選後表現,暴漲超過1500點,這就說明了一切。他們掌權後將繼續推行同樣反工人、好戰的政策,因為體制需要如此。就像川普,以及在他之前的拜登、歐巴馬、柯林頓和布希父子一樣,民主黨將盡忠職守地執行統治階級的命令。

除非川普辭職或被免職,否則他還會在白宮待上兩年。雖然彈劾以及針對他或其親信的大量傳票幾乎可以確定,但民主黨也許仍寧願讓他留任,好當作一個方便的出氣筒,同時犬儒地把目光放在2028年。

然而到了緊要關頭,工人不會滿足於國會裡的馬戲表演。他們想要的是日常生活中實實在在的改善:更好的工作與工資;更便宜且優質的住房、醫療、教育和日常食品;擺脫吸血的醫療保險業者和放高利貸般的學貸業者;以及真正終結「永遠的戰爭」。

民主黨不會、也無法切實滿足這些根本的階級訴求。因此,這波「深藍浪潮」的廣度和深度最後可能證明是膚淺而短暫的。工人終究會再去尋找另一個替代選項。這更凸顯了建立一個在階級上獨立的選項的迫切性。

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與建立階級獨立政黨的潛力

十年前,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號召「一場反對億萬富翁階級的政治革命」,凝聚了數百萬人。整整一代美國年輕人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結果他卻在2016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向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投降,讓他們的希望破滅。

如果桑德斯當時改以獨立工人候選人的身分參選,他將有機會與川普和希拉蕊一較高下。即使落敗,只要他為一個群眾性的社會主義政黨打下基礎,他就可能改變美國歷史的進程。照過去十年的發展軌跡來看,這個政黨如今可能已經成長為群眾性政黨,甚至可能取代兩個資本主義政黨中的一個或兩個。

即使它必然會伴隨著各種改良主義的混亂,這對美國工人來說仍會是巨大的一步。他們將第一次擁有一個可行的、至少在表面上屬於他們階級、為他們階級服務的政黨。

然而,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就這樣錯失了。2020年,桑德斯又浪費了第二次機會,而且自那以後一直屈從於現狀。2008年危機之後湧現的大量階級怒火,在選舉上反而被引導到川普的右翼民粹主義中。

寶貴的時間已經失去,但歷史不會白白浪費任何東西。透過這些經驗,工人階級對兩個統治階級政黨的本質學到了發人深省的教訓。他們試過了川普,而他兩度未能兌現承諾。2024年選舉之後,我們寫道:

缺乏具體而持久的成果,將導致失望,並促使人們重新尋找更激進的解決方案。最終,階級問題將清楚地浮上檯面,鐘擺將決定性地擺向左邊。

今天我們正看到這個鐘擺開始擺盪。蓋洛普史上第一次,對社會主義的支持率飆升到43%,相當於1.16億人。在18到34歲的人當中,有57%支持社會主義勝過資本主義,約為3300萬名年輕人。

整整一代美國年輕人把希望寄託在桑德斯身上,結果他卻在2016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向希拉蕊·柯林頓投降,讓他們的希望破滅。//圖片來源:Tim Pierce, Wikimedia Commons整整一代美國年輕人把希望寄託在桑德斯身上,結果他卻在2016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向希拉蕊·柯林頓投降,讓他們的希望破滅。//圖片來源:Tim Pierce, Wikimedia Commons

「社會主義」這個詞已經成為主流,不再讓人害怕。出口民調顯示,在2026年期中選舉投票的人當中,有33%對社會主義抱持好感。

5月的一份《紐約時報》/西恩納學院民調指出,三分之二的選民表示「體制需要重大改變,或者應該被徹底推翻」,而深感幻滅的選民「更可能正面看待社會主義……這顯示美國人深切且日益加劇的挫折感,可能正在促使一些選民考慮社會主義」。

輿論的這種巨變,在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身上找到了選舉上的表現。9月,蓋洛普發現有38%的美國人對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抱持好感。

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至少已在聯邦眾議院贏得七席,包括紐約市的克萊兒·瓦爾德斯(Claire Valdez)和達莉亞麗莎·阿維拉·謝瓦利耶(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科羅拉多州的梅拉特·基羅斯(Melat Kiros)、賓州的克里斯·拉布(Chris Rabb),以及密西根州的多納文·麥金尼(Donavan McKinney)。他們將在1月加入國會中現任的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成員亞歷山德里婭·歐加修-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AOC)和拉希達·特萊布(Rashida Tlaib)。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也為參議員當選人艾爾-賽義德背書。艾爾-賽義德曾表示自己不是社會主義者,但他的民粹主義和反錫安主義綱領與這個新的左翼「集團」非常接近。

雖然在435名眾議員中只占七席是極少數,但這仍是有史以來在聯邦眾議院中自稱社會主義者的議員人數最多的一次。

贏得初選的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候選人,以全民健保(獲得三分之二美國人支持)和廢除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等政策參選。在紐約第13選區落敗的現任民主黨議員阿德里亞諾·埃斯派亞特(Adriano Espaillat)自稱「進步派」,聲稱自己是為了「所有紐約人的負擔能力、醫療、正義與尊嚴」而參選。但他在五屆任期內也收受了親以色列政治行動委員會的200萬美元,在收受錫安主義遊說團體資金最多的國會議員中排名第10。

擊敗他的謝瓦利耶在競選中把她選區工人所面臨的貧困,與美國對以色列的「援助」連結起來。她藉此提出了這個問題:維持紐約市運轉的工人,為什麼要在史上最富有的國家中過著貧困的生活?她宣稱,「我們的政府」用來資助巴勒斯坦種族滅絕的錢,應該改用來資助住房和醫療。

民主黨:政治死胡同

雖然不可否認的左轉是情緒轉變的正面徵兆,但這場選舉也提出了美國左派並未正面面對的關鍵戰略問題。

和大多數由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推出或背書的選戰一樣,上述候選人都是以民主黨人的身分參選,而民主黨是資產階級的主要政黨。這是一個致命的戰略錯誤。國會裡的社會主義者將與那些要為攻擊工人階級負責的政客和機構掛鉤。不管他們本意為何,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的議員都將被迫服從黨的路線,結果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將變得與民主黨無從區分,而民主黨理所當然地受到數百萬工人的唾棄。

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也為民主黨提供了方便的左翼掩護。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emocratic National Committee,DNC)的建制派勉強接受了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候選人的勝選,並利用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年輕的「局外人」活力,多少為自己疲憊的形象注入一些新意。

民主黨裡的許多黨棍巴不得把這些「危險的叛亂分子」清洗出去。艾爾-賽義德的初選對手海莉·史蒂文斯就是一例。自稱「驕傲的終身民主黨人」的史蒂文斯,竟為共和黨候選人背書。這個徹頭徹尾的錫安主義民主黨人,寧可支持共和黨,也不願和一個直言批評以色列的政治「局外人」扯上關係。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長期策士、典型的「沼澤怪物」詹姆斯·卡維爾(James Carville)也說,他寧可讓共和黨贏,也不願讓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得勢。

但黨內其他階層則在兩邊下注。他們看得出風往哪裡吹,願意利用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及其周邊候選人的進步派形象,為2028年擦亮自己的招牌。例如歐巴馬就曾為艾爾-賽義德助選。但即使是這些犬儒的分子,也無意讓這個黨變成資本家工具以外的任何東西。

關於歐加修-寇蒂茲兩年後可能參選總統或參議員的猜測很多。雖然強·奧索夫(Jon Ossoff)甚至蓋文·紐森(Gavin Newsom)這類維護現狀的自由派更可能符合條件,但民主黨仍可能推出她,作為能夠在「叛亂分子」與「圈內人」之間搭起橋樑的人選。建制派中的建制派南西·裴洛西(Nancy Pelosi)最近甚至說,和歐加修-寇蒂茲「共事是一種樂趣」,這在近幾年肯定更是如此。

歐加修-寇蒂茲的政治軌跡應該能給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一些教訓。她在2018年以局外人身分起家,卻很快就和裴洛西以及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其他黨機器打成一片。她在2021年和2025年拒絕投票否決對以色列「鐵穹」的資助,又在2022年可恥地投票禁止鐵路工人罷工。在她任職的八年裡,她什麼也沒做,沒有讓社會主義成為工人階級對抗統治階級政黨的獨立參照點。

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之所以難以「讓自己選出的議員負起責任」,或讓他們作為一個連貫的集團行動,不只是因為缺乏組織紀律。最重要的是,這是從傳統的、也就是資產階級的立場看待政治的結果。如果他們以個人身分、掛資本主義政黨的旗號參選,上任後也必然會照那套方式運作。

一個認真的戰略應該從一個明確的目標開始:我們想要達成什麼?如果社會主義運動不界定什麼是勝利,它就無法判斷自己是否正朝勝利前進。

社會主義者的目標應該是實現社會主義。這意味著工人階級真正奪取政治權力,建立工人國家。這只能透過階級獨立和革命的階級鬥爭來實現。

資產階級選舉舞台的邏輯則有著完全不同的目標:把個人選進公職,就這樣而已。照這個遊戲規則玩,就意味著在民主黨的選票上參選,打著侷限於自由派改革和小幅預算、稅收或立法措施的「進步」選戰。這種方法必然導致失望、背棄競選承諾,最後融入體制。

獨立於兩大統治政黨之外推出社會主義候選人並不容易。但階級獨立是邁向我們目標的唯一途徑。只有當社會主義者與體制政黨劃清界線,社會中廣大的不滿才能找到凝聚點。而數百萬人想要「推翻」的,正是這個體制。

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可以運用其資源、動員其基層,在全國各地推出獨立的社會主義候選人。2016年,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在國會中一席都沒有。由於民主黨這次贏得的席次太多,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的議員將很難透過拒絕投票給哈基姆·傑佛瑞斯(Hakeem Jeffries)來「挾持議長職位」。但與其搞議會把戲,他們可以在國會內部形成一個真正「反體制」集團的核心,配合街頭的群眾動員和工作場所的罷工。

這將意味著對兩大統治政黨保持獨立,推出一位工人候選人競選議長,並且始終公開捍衛社會主義綱領。他們不應該和民主黨(或共和黨)一起投票或進行政治交易,只應提出他們自己的親工人提案。萬事起頭難,但回報將是巨大的: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集團將在美國史上第一次成為這頭巨獸的立法機構腹中的工人反對派。

前進的道路

今年出現了幾個亮點,指出了前進的道路。獨立社會主義候選人得到的選票比近年來任何時候都多。這些候選人幾乎沒有獲得媒體關注,但總共拿下了超過10萬票。

羅德島州的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根據一項與民主黨決裂的決議,推出布列塔尼·庫比切克(Brittany Kubicek)以獨立社會主義者身分競選州議會議員,她拿下了23%的選票。在俄亥俄州,社會主義與解放黨(Party for Socialism and Liberation,PSL)的葛瑞格·李維(Greg Levy)得到9.4萬票。在麻州,同屬社會主義與解放黨的喬·塔什(Joe Tache)與民主黨和共和黨角逐聯邦參議員,拿下全州2.2%的選票,即5.4萬票。他在沒有企業或政治行動委員會資金的情況下,募得超過27萬美元。同樣來自社會主義與解放黨的安德烈·伊斯頓(Andre Easton)在紐約第15國會選區拿下約8.7%的選票,約1.06萬票,幾乎和共和黨候選人一樣多。

這些結果顯示,階級獨立的候選人能得到的不只是象徵性的回響。試想,如果號稱擁有12萬名成員的整個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都投入力量,發起一個真正的工人階級替代選項,將會有怎樣的可能。如果工會組織再動員其數百萬名會員和龐大資源支持這樣的行動,民主黨和共和黨就完了。在美國建立一個群眾性的、在階級上獨立的工人政黨,將是美國社會主義運動史上迄今最偉大的一步。

但選舉戰線並不是群眾階級怒火的唯一出口。我們必須仔細研究並學習歐洲和巴西最近發生的事件。社會上的易燃物遍地都是,一個火星就能引爆一場自發的、群眾性的、戰鬥性的階級怒火大爆發,越過改良主義者和工會領袖的頭頂。

美國工人中不斷積累、蓄勢待發的階級怒火,其跡象與徵兆隨處可見。它終將以與歐洲和巴西的階級兄弟姊妹同樣的力量和激情爆發出來。//圖片來源:自攝美國工人中不斷積累、蓄勢待發的階級怒火,其跡象與徵兆隨處可見。它終將以與歐洲和巴西的階級兄弟姊妹同樣的力量和激情爆發出來。//圖片來源:自攝

選前幾週進行的一份哈佛民調發現,68%的美國選民表示,法國的抗議主要是由經濟問題和政府債務、生活成本上升,或對政治菁英的不信任所驅動。四分之三的人認為美國很可能面臨類似的動盪。美國工人中不斷積累、蓄勢待發的階級怒火,其跡象與徵兆隨處可見。它終將以與歐洲和巴西的階級兄弟姊妹同樣的力量和激情爆發出來。

全國性的總罷工、百萬人規模的街頭示威,以及要求徵收《財星》500大企業資產的呼聲,可能比我們預期的更早成為美國階級鬥爭的常態。1月23日在明尼亞波利斯發生的事件,只是未來局勢的預演。美國共產主義者的任務,就是為這個前景做好緊急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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