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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反革命激起的社会爆发

在5月9号星期一,戏剧性的事件震撼了斯里兰卡。在持续一个月的经济动荡以及街头群众动员之后,总理马欣达·拉贾帕克萨(Mahinda Rajapaksa)孤注一掷的试图重新建立秩序来保住他的政治脸面。但是他的暴行以戏剧性的形式适得其反。在傍晚,马欣达躲在一个海军基地里,同时数十个议员的住所正熊熊燃烧。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包括一名议员和两名警察在内的八人死亡,同时医院里挤满了受伤的人。(按:本文原文发表于2022年5月12日。译者:吴有笙)


对于当下的抗争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5月9日的事件让很多温和派震惊。与此同时,一些自封的「领导人」正在准备推销一个妥协的方案。

最具有先进性的青年们不会允许这些戏剧性的日子的教训不经学习就被遗忘。

马辛达的孤注一掷

斯里兰卡群众的巨大的、震撼社会基础的运动现在已经持续了六个多星期。随着事态的发展,拉贾帕克萨兄弟——总统戈塔巴亚·拉贾帕克萨(Gotabaya Rajapaksa)和总理马欣达·拉贾帕克萨—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都不可能都完好无损地走出困境。他们二人都在以对方为代价而自保。

因此,在周五,当戈塔巴亚要求马欣达辞职时,后者当然不准备安静地离开。马欣达想当然地认为,在街头游行了一个多月后,这场运动现在已经后继乏力。他觉的现在是镇压的时候了,释放他的打手,一旦他把运动清除出街道,他就根本不需要辞职了。这是这些黑帮分子的心理的宝贵洞察。

在5月9日星期一,他把他的计划转变为行动。但正如马克思曾经说过的:「革命有时候需要反革命的行动来鞭策。」

马欣达的反击以惊人的方式适得其反。

当哥达要求马欣达辞职时,马欣达决定现在是出击的时候,释放他的打手——然而,这反倒让人大跌眼镜。//图片来源:Alexander Nikiforov, Wikimedia Commons当哥达要求马欣达辞职时,马欣达决定现在是出击的时候,释放他的打手——然而,这反倒让人大跌眼镜。//图片来源:Alexander Nikiforov, Wikimedia Commons

反革命暴行

马欣达在2005年至2015年担任总统期间拥有强大的社会关系,他完全有能力进行非官方的镇压。5月9日星期一,他利用自己与国家的联系和大量忠诚的走狗,准备与群众运动摊牌。

上午,小混混们乘车前往拉贾帕克萨本人和他的儿子、拉贾帕克萨家族的王子纳马尔(Namal)在可伦坡的官方总理官邸——缅栀屋(Temple Tree)举行的亲政府集会。付费参加者开始酗酒,然后摇身一变为暴徒。

然后,在「我们需要马欣达」的呼喊声中,他们被从缅栀屋下送到几百码外的永久性反政府营地:首先是缅栀屋对面的「Maina Go Gama」(译者注:可直译为「覆鸦村」,也就是由所有反政府斗士运动者建立的街垒,当地群众将拉贾帕克萨譬喻为乌鸦),然后是几百米外的加勒菲斯绿地的覆戈村(Gota Go Gama)

这是一次精心协调的恶性攻击。数以百计的暴徒被一车车地运来。尽管有一些囚犯从监狱里被带出来暴动了一天,大多数暴徒都是政权的走狗。同时,警察被命令不要阻挠这些亲政府的暴徒,而是靠边站,放任他们制造混乱。

结局是一场残酷的暴力狂欢。很快,社交媒体上便流传着反政府抗议者被木板和棍棒殴打的视频。另一个视频显示,亲政府的暴徒撕下一名穆斯林妇女的头巾,将她打倒在地。占领区的帐篷被践踏和焚烧,在该岛中心城市康提(Kandy)的覆戈村也发生了类似的场景。

人民的回击

反革命暴行迅速点燃了愤懑不平和怒火的火药桶。

随着消息的传播,愤怒的群众从附近的道路封锁中来到了绿地,这些道路一直在抗议缺乏烹饪用的煤气。大量的工人离开他们的工作场所,前来保卫这场运动。工会和学生会也发出号召,要求他们的成员到袭击地点去。

群众进行了激烈的反击。加勒菲斯绿地很快就被收复了。

亲政府的暴徒们从缅栀屋逃到了贝拉湖边的浅水区。直到夜幕降临,警察才(很不情愿地)把他们从脏水中捞出来。

很快,用于将囚犯和执政党人民阵线打手带到抗议地点的巴士被烧毁和砸毁。其中,一辆公共汽车被扔进了湖里,而另一辆则被用JCB挖土机砸碎了!。

在可伦坡以外的地方,愤气的爆发更加猛烈。群众的怒火完全指向了这个盗贼政府的部长和议员们。警方宣布全岛宵禁,但群众仍然无所畏惧。就警察而言,他们几乎没有阻止反政府的群众的反击的行动。

很明显,在早上,基层警员接到命令,在流氓打砸覆戈村的时候站在一边。毫无疑问,许多人不情愿地服从命令,他们现在对群众的反击感到同情、满意。事实上,在至少一个地方,警察们甚至加入了抗议活动。

执政党人民阵线恶有恶报。它的办公室被完全砸碎。执政党的每一个标志都被摧毁。一座拉贾帕克萨族长的雕像被推倒。一位部长的吉普车被扔进了湖里。在另一起案件中,一位议员收藏的兰博基尼跑车被烧毁。

各地的执政党议员和政府部长的住宅都被大规模的反政府抗议活动所包围。到了晚上,至少有二十到二十三处这样的住宅成为冒烟的废墟,被群众烧成灰烬——包括拉贾帕克萨家族的祖屋。

在混乱中,自然流传着某些关于特工挑衅者煽风点火的担心。这可能吗?事件的发展表明并非如此——首先,如此规模的血腥事件是否是该政权自己造成的,令人怀疑。

第二,如果挑衅者的工作有任何严重的规模,它可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如为政变提供借口。

但是,正如警察相对被动的例子所表明的那样,统治阶级不能可靠地依靠国家的武装机构——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能。周二,一天前与马欣达的暴乱合作的高级警官发现自己被愤怒的反政府人群包围并殴打。他的警员再次没有干预并保护他们自己的指挥官!

军队在这个时候发动政变或其他类似的干预是一个非常冒险的举动!它可能会给政权带来灾难性的结局,使群众大量涌现,并使军队以阶级为基础发生分裂。

马欣达出局

随着群众愤怒情绪的全面显现,马欣达-拉贾帕克萨不仅被迫提交了辞呈——他还被迫逃命!在他看来,这是最重要的。

在他的带领下,政府部长们开始辞职。但是,群众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离开。在高速公路上和机场外设立了路障,以防止议员们逃离。甚至连警车也被人民拦下检查!当一位执政党议员的汽车在可伦坡和康提之间的高速公路上被堵住时,他向抗议者开火,打死一人,打伤其他人。在试图逃到附近的一栋大楼后,他自杀了,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当人们知道马欣达·拉贾帕克萨被藏匿在高度设防的特立科海军基地时,大量人群包围了基地的所有入口。许多人甚至乘船绕过基地,以确保载着前总理的私人游艇无法逃离斯里兰卡!这场运动在整个国家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叛乱性质。响应来自下层的巨大压力,2000个工会召集了一次全面的总罢工。

但总罢工的呼吁是短暂的。运动的爆炸性愤怒很快就吓阻了那些温和的中产阶级分子,他们吓得缩了回去——工会领导人就是其中之一。

自卫

周一的戏剧性事件标志着局势的一个根本转折点。

从第一天起,该运动就坚持严格遵守非暴力原则。绝大多数人都真诚地希望拉贾帕克家族能够被和平地赶下台。在周一的事件之后,大量的工人、农民和年轻人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当今的运动一直坚持严格遵守非暴力原则——在周一的事件之后,大量的工人、农民和年轻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已经站不住脚了。//图片来源:Surekha Samarasena, Wikimedia Commons当今的运动一直坚持严格遵守非暴力原则——在周一的事件之后,大量的工人、农民和年轻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已经站不住脚了。//图片来源:Surekha Samarasena, Wikimedia Commons

然而,随着周一夜幕降临,运动中的一些中产阶级层,特别是在社交媒体上,开始屈服于紧张情绪。他们对反革命暴行所激起的愤怒感到恐惧,恳求群众回到运动的和平方式中来。

但是,如果人民没有在马欣达的暴徒袭击覆鸦村和覆戈村之后揭竿而起,暴力就会更严重。与其说是自卫的「暴力」——不如说是政权尝到了血腥味并且感觉到了群众的软弱——就会大开杀戒。他们会发动恐怖统治,包括大规模的反革命镇压和煽动社区杀戮。

群众的反击阻止了这种情况。正如历史经验所证明的一样,是反革命再次挑起了暴力。我们从群众那里看到的是自卫。而自卫不仅是合理的——它是绝对必要的。它所缺乏的是组织和明确的纲领。这就是周一爆发的事件所具有的震荡性特征。

不,我们不能谴责群众的「暴力」。面对反革命的暴力,自卫是绝对必要的。而该政权收到的屈辱将迫使他们在未来的行动中更加谨慎

领导与纲领

我们需要的是明确的组织:工作场所和社区的斗争和自卫委员会,在地区和国家层面上联系起来。但比这更重要的是——作为其前提条件——运动需要明确的领导和明确的方案!这正是它所缺乏的。

到目前为止,该运动很好理解地避开了党派政治——在厌恶和愤怒中拒绝所有的政党。但大自然厌恶真空。最终,领导层必须出现。而事实上,一种领导力已经出现了。

工会领导人未能动员起来,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对运动的领导权。取而代之的是中产阶级阶层在职业和整个运动中占据了主导地位。

但是,这些自封的中产阶级「领袖」积极寻求阻止对运动的任何政治或经济方案的讨论。他们有效地试图将运动维持在其最早的、最「自发」的形式,阻止群众澄清基本问题。这造成了群众对根本性问题的困惑。

由于领导层阻止运动中出现一个民主决定的方案,具有意外性的团体不可避免地站出来提出自己的想法。

由于律师在运动中发挥了强大的作用,斯里兰卡律师协会(Bar Association of Sri Lanka ,BASL)的声望很高,它站出来提出了一个方案,声称可以提供一条摆脱危机的途径。但这个 「方案」代表了对统治阶级彻底的出卖了抗争。

他们的提议要求成立一个由所有政党组成的临时民族团结政府,由戈塔巴亚·拉贾帕克萨继续执政4至6个月!这个政府将(我们是被这样告知的)使国家恢复总理制。之后国家将进行投票,选举新政府。

难道群众要在街头停留6个月,以确保这样一个临时政府履行其承诺?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说明这项建议的荒谬性。

比这更糟糕的是,BASL解释说,这样一个政府还应该负责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帝国主义债权人寻求援助。目前在运动中普遍存在着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救助意义的困惑,这主要是由于缺乏一个明确的、能够解释帝国主义真实特征的社会主义领导。

BASL的计划甚至要求商会更多地参与议会进程!也就是说,它将直接代表那些一开始就给斯里兰卡带来如此灾难性局面的资本主义阶级。

对于一个在运动中享有声望的组织来说,提出这样的方案对统治阶级来说是救命的稻草。

然后呢?

5月9日事件发生后,比较温和的参与者处于震惊状态。他们继续怀着乌托邦式的希望,认为运动可以通过纯粹的法律渠道完全和平地取得成功。

同时,最新的消息是,哥达已经试图实施BASL提案,任命拉尼尔·维克勒马辛哈(Ranil Wickramasinghe)——右翼统一国民党的唯一议员——为总理。

但是,这些措施能否成功地化解这场运动的力量,目前还不清楚。

首先,该运动的主要目标还没有实现。哥达仍在执政! 第二,甚至不能确定议会中的各党派是否能自己达成协议! 最新的消息是,团结人民力量(Samagi Jana Balawegaya,SJB)和人民解放阵线(Janatha Vimukthi Peramuna ,JVP)现在都表示他们不会加入这样的政府。因为如此的政府不会是向「民族团结」迈出的一步,而将是一个持续的危机政府。

最后,反对派和执政党一样令人讨厌。即使反对派能够加入,群众也不可能因为高层的任何改组而得到安抚。周一,值得注意的是,团结人民力量领导人萨兹·普雷马达萨(Sajith Premadasa)在试图造访覆戈村时,在被在场群众的一片踢打和侮辱声中被赶走。

很明显,BASL尽管具有权威性,但并不代表整个运动,它在推销这种妥协性协议时将面临极大的困难。在更激进的律师中,已经开始有反对卖国企图的声音了。例如,青年律师协会要求BASL至少将哥达的辞职纳入其要求中,并要求它拒绝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助。

但是,无论运动是继续前进,还是由于一些受惊吓的中产阶级领导人所播下的混乱而暂时退潮,很明显,一个转折点已经到来了。对运动的第一次严峻考验暴露了它的弱点:缺乏计划和组织,以及其自封的 “领导人 “能力的不足。

如果新政府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助开辟道路,群众将再次接受痛苦的教训,了解帝国主义药品的真正性质。

现在是运动中最具阶级意识的革命分子吸取教训,准备迎接下一次重大考验的时候了。这个教训主要是:最紧迫的任务是组建一个具有明确社会主义纲领的革命党。在目前的情况下,一个建立在群众自己了解到资本主义到道路是行不通的基础上且预言被事件所证实的党会迅猛发展。从另一个角度说,一个革命的政党将突破目前运动中存在的混乱,并为斯里兰卡工人阶级的权力斗争开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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