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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6-7世代要再來一次68年五月」

10月6日是開學以來震撼法國的中學生抗議的「第三幕」，標誌著運動再一次升級。各地都出現了大規模示威。據主辦方，也就是各中學生與大學生組織統計，光是巴黎一地就有10萬人上街，全國共計45萬人參加遊行。（按：本文原文發表於2026年10月7日。）

示威隊伍氣氛熱烈、極為年輕，主要由高中生組成。他們從各個學校和街區出發、組成隊伍，手裡舉著成百上千的自製紙板標語快步前進。

10月5日，全國已有2000所高中被封鎖，超過總數的一半。10月6日，全國約90%的大學在召開了動輒數百甚至數千名學生參加的群眾大會之後，也加入了運動。

殘酷鎮壓

這場運動從一開始就遭到警察的殘酷鎮壓。自9月28日運動爆發以來，約有6500人遭警方逮捕或攔查，約1800人面臨起訴，其中絕大多數是未成年人。

警察施暴的畫面廣為流傳，進一步激怒了群眾，也引起了普遍的同情和對警方的憎惡。昨天，朗斯一名15歲少年的手被警方震撼彈的碎片炸斷。警方聲稱是他自己從地上撿起了那枚手榴彈，但目擊者堅稱手榴彈是直接擊中他的。

在雷恩，一場大規模示威結束時，鎮暴警察殘暴地踢打一名年輕的女高中生。在大諾瓦西，一名少年在自己學校門前的台階上遭到鎮暴警察襲擊：警察直接朝他臉上噴催淚瓦斯，他隨即抽搐並失去意識，又被兩名鎮暴警察拖下台階，最後只能由救護車送走。一名高中生失去了一隻眼睛，另一名被警方的手榴彈正面擊中，打掉了好幾顆牙齒。

鎮暴警察對付十幾歲的抗議者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震撼彈、催淚瓦斯、騎警衝鋒；在巴黎，他們甚至動用了裝有頻閃致眩裝置的盾牌！在新索邦大學，鎮暴警察闖入校園，強行驅散了一場數百名學生和教職員參與的大會。

世代反叛

鎮壓非但沒有像當局所圖謀的那樣嚇倒運動，反而讓青年更加憤怒，也為他們贏得了廣泛的支持。上週的一項民調顯示，62%的民眾認為中學生運動是正當的。

過去幾天裡，全國各地的工會活躍分子動員起來，為學生運動提供保護，並親身擋在高中生前面，保護他們免遭警察襲擊。

雖然10月6日並沒有出現全面的罷工運動，但仍有相當多的工會活躍分子參加了示威，其中有來自關鍵工作場所的代表團，高中教師中也出現了廣泛的罷工。

這場運動起初匯聚了多方面的怒火（教師短缺、設施簡陋、經費不足、上課時數過長、大學升學制度不透明等等），如今已演變為一場全面的世代反叛。

Z世代革命確確實實來到了法國。有中學生舉著標語牌，上面寫著「6-7世代要再來一次68年五月」。在雷恩第二大學，罷課學生在一棟主樓上刷上了「公社萬歲」（Vive la Commune）的標語，以此致敬巴黎公社。

這場運動的一個關鍵因素，是對雷朋和巴德拉的極右翼國民聯盟及其種族主義、排外政治的唾棄。「年輕人受夠了國民聯盟」（la jeunesse emmerde le RN）這句口號又被重新喊了起來。這句口號引起強烈共鳴，因為運動最初是在banlieues，即貧困的工人階級郊區中較破敗的高中裡爆發的，那裡有很大比例的學生是阿拉伯裔和黑人。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大量年輕女性參與了這場運動，並在示威和高中封鎖行動中發揮了領導作用。

巨大壓力

正如法國歷次群眾運動一樣，雷朋的國民聯盟又一次措手不及。他們雖然以反建制的姿態示人，如今卻發現自己和政府站在同一邊，共同反對一場深得民心的運動。

與此同時，梅蘭雄的不屈法國全力支持運動，並指示其所有民選代表都到高中去，協助保護學生免遭警察鎮壓。不屈法國黨籍的聖德尼市長巴利·巴加約科（Bally Bagayoko）已成為運動中極受歡迎的人物。

極不得人心的勒寇努政府正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鎮壓沒能撲滅運動，現在政府擔心它會與工人階級的整體運動匯流。多個部門目前不是正在罷工，就是已計劃罷工，包括公務員、醫護人員以及能源和化工產業的工人。也有人號召在10月17日掀起新一波黃背心運動。

眼下，教育部長決定暫停全國所有高中的教學活動，直到下週一。他還呼籲來一次「民主暫停」，讓中學生重新打開被封鎖的學校，回到校園裡「討論他們的訴求」。

但學生們回應說，他們早就清楚自己的訴求是什麼：他們要的是行動，不會解除對高中的封鎖。高中生和大學生組織已號召在10月8日（星期四）再舉行一次全國行動日。

10月6日結束時，馬克宏召開了緊急危機會議，總理、內政部長和教育部長均出席。總理將於10月7日（星期三）向全國發表談話。內政部長已禁止警察使用震撼彈。

政府和馬克宏本人陷入了兩難。鎮壓只會讓運動燒得更旺，但讓步的空間又極小，因為中學生的訴求主要涉及預算問題。

法國資本主義的危機

這場中學生運動有可能蔓延開來，發展成有組織的工人階級參與的全面社會起義。它是法國資本主義深刻危機的表現。

歸根究柢，資本主義危機意味著統治階級要求大幅削減社會支出。法國債務如今已達國內生產毛額（GDP）的119%，每年的償債成本目前為700億歐元，占GDP的3%，預計到明年將升至900億歐元以上。這一數字遠遠超過教育（650億歐元）乃至國防（630億歐元）的國家預算。財政赤字高達GDP的5.4%。

統治階級要求的削減哪怕只執行一小部分，都會讓任何一屆政府極不得人心，這就是中間派和所有建制派政黨迅速崩潰的原因。正因如此，反建制力量正在崛起，右有國民聯盟，左有不屈法國。

耐人尋味的是，雷朋的國民聯盟召開了一場記者會，闡述其經濟政綱。會上，他們把自己包裝成財政負責任的政黨，承諾壓低赤字，並透過一條「憲法黃金法則，從法律上為未來的赤字設定上限」。他們承諾用一項1400億歐元的「節約」計畫，在2030年前把赤字降到GDP的3%以下。

隨著離權力越來越近，反動的煽動者們覺得有必要讓資本家放心：他們是靠得住的人。但為了討好選民，他們又保證在推行這些緊縮措施的同時，既不削減教育、也不削減年金，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與此同時，如果勒寇努政府（眼見鎮壓適得其反）向中學生讓步，那麼「市場」（也就是購買債券的資本家投資人）就會懲罰它，因為他們會認為政府壓低赤字的態度不夠認真。可如果政府不讓步，運動就可能蔓延、擴大，成為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量，把政府掃到一邊。

《金融時報》刊登了一篇示警性質的文章，標題為〈夾在債券市場與街壘之間的法國〉，文中指出：

「法國被夾在兩股力量之間：一邊是街頭要求政府增加撥款的抗議者，一邊是市場上的『債券義警』，後者會透過放空法國公債，來懲罰被他們視為財政不負責任的行為。

「隨著圍繞預算的對抗不斷加深，法國正準備迎接明年4月的總統大選，而這場大選最終可能演變為極右翼與激進左翼的對決，緊張局勢正在加劇。投資人擔心的是，法國可能被推入一場全面的債務危機，這場危機不僅可能撼動法國經濟，還可能動搖整個歐元區。」

《紐約時報》也敲響了警鐘：

「『法國的處境看起來難以為繼，債券市場也在這麼說，只是還沒有大聲嚷出來，』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金融危機研究學者肯尼斯·羅格夫說，『這是一場慢動作的火車事故。』」

該報還引用了一位政治風險分析師的話，他這樣描述當前局勢：

「『這不只是一場債務危機或債市危機，』拉赫曼先生接著說，『和我交談過的投資人擔心的是一場攸關存亡的政治與憲政危機。所有這些問題以一種極其糟糕的方式交織在一起，無論誰贏得總統大選，都得面對。』」

這種局面並非法國獨有。義大利、西班牙和英國等歐洲主要經濟體也存在類似狀況。德國的資本主義危機同樣十分深重，只是債務還沒有那麼離譜，至少目前如此。

相似的條件往往產生相似的結果。整個歐洲就是一個火藥桶，隨時可能發生社會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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